李伯然颔首道:“道友稍候,待贫道通传一声。只是家叔性情淡泊,若无相见之意,亦请勿怪。”
言罢,转身入后院。约莫片刻,再度回转,面带笑意,道:“道友请随我来,家叔有请。”
青云道姑随其入后院,步入鹤轩深处,但见室内陈设素净,一位老道端坐蒲团之上,眉白如雪,垂至双颊,面如秋月,神采奕奕,道袍素灰,衣上绣有八卦阴阳,整个人恍如尘外高人。
青云肃然上前,双手稽首道:“小道青云,拜见长眉道长。”
李长庚缓缓起身,目光慈和,回礼道:“不必多礼,道友请坐。”
待二人落座,李长庚才问道:“不知道友远来,所为何事?”
青云略一整襟,平声道:“小道蒙令徒相救,恩重如山,特来致谢,兼欲求证一事。”随即将先前所述情由又略作详述,言语沉稳。
李长庚听罢,微微一笑,道:“犬子顽劣,尚未懂事,若能为道友解围,亦是他份内之举,道友不必挂怀。”
青云略一点头,道:“道长宽仁,小道感激不尽。不过尚有一事,心中未解,还望明言。”
李长庚点头:“但说无妨。”
青云神色凝重,缓缓道:“适才斗阵之际,见令徒腕上戴有一只玲珑玉镯,式样非凡。不知此镯是否为一对?来历为何?令徒之名,又当如何称呼?”
李长庚一听,心头一凛,面色微凝,道:“道友既能道出‘玲珑玉镯’之名,想来另有渊源。敢问,道友如何识得?”
青云神情复杂,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轻轻置于几案之上,道:“道长,此物本为一副,乃我家传之宝,现存其一。今见于令徒之腕,不得不问。”
李长庚取镯细看,只见质地温润,纹理宛然,与他徒弟所佩无异,心中已然明了大半。抬眼道:“既是一对,又系家传,何以流落?”
青云叹了口气,沉声道:“道长所问,小道本不欲言,然今日事关血脉,不得不告。小道本姓陆,名云娘,乃昔年边帅杨世汉之妻。此镯乃奉命救驾时,圣上亲赐,极为珍贵。当年因往泰安还愿,途中遭黑熊山匪寇劫掠,孤力难支,命婢女梅娟携幼子脱险,并将此镯一只付于她手,言明若我不归,便凭此物赴天波府,将孩儿托付佘太君抚养。那孩子,便是我陆氏与大帅独子,杨金豹。”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颤,却仍强自镇定,言道那孩子乃杨门香火所系,千顷地中独此一苗,贵重非常。只是自那一别,生死未卜,十五年来遍访山川,始终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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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道姑缓缓开口,声音微颤,似有千钧之痛积于胸臆:“当年我好不容易将贼兵杀退,急急赶往庵中救人,谁知那香云庵早已被烈火吞噬。我在周围村舍探询,多有不同说法。或云庵中之人皆焚死,或言丫鬟殉难,唯有一幼儿被道人所救。”
她泪眼婆娑,衣袖半湿,续道:“我老杨家独子,不知死活。既无颜回汴京去见老太君,更不敢回边关去见丈夫。只觉此生再无容身之地,遂在外山川岭壑之间,踏遍千里,只为一线寻子之望。后为二友庄庄主所留,安居于此青云庵中,披发修行,以断尘念。”
李长庚听罢,默然良久,似有所动,终道:“青云道友,此子既系你亲骨血,身上当有可识之物。可曾记得,有何印记可供辨认?”
青云道姑闻言,眼中一亮,急切答道:“有,有的!我儿左掌之中,自幼便有一块红印,状若梅花。我方才乱了心神,竟忘了提及。”
李长庚微微颔首,语气一缓:“如此便对了。我那徒儿,正是因左掌红梅印记,故为其取名红梅童。”
他稍顿片刻,目光回溯,似将往事自心底缓缓翻出:“十五年前,我途经泰安香云庵,恰逢一群贼人围打一婢女,婢女怀中抱一婴孩。彼时婢女已重伤垂危,抱子奔入庵中。贼兵追至,竟纵火焚庵,欲将母子俱焚。我素不忍坐视,奋然击退群贼,冲入火场。婢女已气息奄奄,临终之际,只将孩子推至我怀中,又递我一只玉镯,其后便气绝而亡。”
他取出怀中玉镯,低声叹息:“大火已成燎原,难以久留,我只得抱子冲出。问遍四方,无人知晓其来历,遂将之带回我所栖之地——东海九顶铁砂山八宝灵光洞。”
言至此处,他语调渐温,神情间略带自豪:“红梅童天资聪颖,我令他昼习文章,夜练武艺,倾我所学,悉数相授。他年少胆识过人,曾于水帘洞降妖,驯得一匹通体雪白无瑕之野马,日驰千里,夜奔八百,今常为坐骑。”
“我见其志诚骨奇,乃将本派镇洞之宝双龙戟赐予,又传授一百零八套戟法。今年他已十八,文武艺皆成,故领之下山,四处云游,意欲访寻其亲生父母,使其认祖归宗。”
“适逢机缘巧合,竟至此地,道观主人李伯然,正是我族中侄子。此番重逢,正是天意。道友母子,今日得团圆,实乃大幸。”
言罢,李长庚转首命道:“伯然,速去将你师弟唤来。”
不多时,李伯然领一少年道童入轩。那红梅童面带惴惴之色,脚步迟疑,一入门,便即跪下,低声请罪:“师父,徒儿方才在外擅管闲事,若有冒犯,还请责罚。”
李长庚沉声道:“红梅童,且起身,将你手上玉镯取来。”
少年一怔,不明其意,唯师命不可违,忙起身除下玉镯,递予师父。李长庚执镯细看,再与道姑所持之镯并合,两物纹饰皆同,毫无差别。
他声音沉稳,道:“红梅童,此镯与你自幼佩戴者相同。今日你得见亲人,还不快上前拜见你亲娘!”
红梅童神色大异,眼中露出疑色,嘴唇微动,终究顺从师命,踌躇上前,单膝跪地,喃喃唤道:“娘……”
青云道姑已是泪如泉涌,一把将其拥入怀中,哽咽道:“儿啊……你叫得这一声,为娘等了十六载!你可知,为寻你一人,我踏遍千山,披霜冒雪,几欲绝望。”
她拭泪抬首,将昔年旧事细细道来,悲喜交集。李长庚亦补述其救人经过,众情交织,恍如前尘旧梦。红梅童此时已明来龙去脉,泪如雨下,自报本名杨金豹。
李长庚见状,温言道:“青云道友,此子既已寻回,贫道亦算了却一桩心事。令郎当还俗归家,母子团圆,亦不枉此世情缘。”
青云道姑连连拜谢,命儿叩首,感师之养育授艺之恩。
李长庚摆手道:“不必多礼。二友庄之事,尚未平定,王兰英安危未卜,你母子速去相援,切勿贻误。”
陆云娘与杨金豹自香云庵别过李长庚、李伯然叔侄,母子二人心头犹牵挂王兰英安危,未敢多留,当即策马归返二友庄。
时近巳初,暮霭未散,山野沉沉,寒风扑面。两人驰至庄外,忽听独龙寨方向传来杀声震天,战鼓乱响,隐约间还有兵刃相交之声,自林壑之间激荡而来。陆云娘勒马止步,侧耳片刻,面色骤变,低声道:“前方厮杀,莫非便是囚车之事有变?”语音未落,便拨马转身,挥鞭疾走。杨金豹紧随其后,二人循声而去,并未入庄歇脚。
原来青云道姑与庄主陈平,数番交战之后,早知贼兵行事奸滑,不容轻敌。前两回放走囚车之事,令他们警醒不已。此番调度兵力,便早早布下重围,陈志坚夫妇亲自统领庄中五百勇士,又约来几位武艺出众之友,于山道险要处潜伏待敌,只待破晓前贼兵押车经过,便起伏击,力图一举擒贼救人。
陆云娘与杨金豹驰马越岭,方入山谷,果见林间杀声如沸,尘土腾空,战马嘶鸣,血光隐现。陆云娘见状,心头一紧,瞥见谷口囚车正被数十贼兵重重围护,急声喝道:“金豹,你速往救你六奶奶,不可迟缓!”说罢单刀出鞘,一夹马腹,冲入敌阵。
杨金豹得令,精神大振,翻身舞戟,直奔囚车而去。此时谷中战况已至胶着,陈平、石槐与陈志坚夫妇正与刘紫灵、宇文泰、郭金朋等恶战不休,兵刃交加之声不绝于耳,尸横遍地,血染山石。
陆云娘一入战团,手中刀如惊鸿掠影,招招制敌。杨金豹身法灵动,戟势犀利,冲杀之间,敌阵顿时动摇。刘紫灵望见杨金豹,心中惊悸未消,思及前番败于此人之手,心胆已寒,虚晃一铲,拨马而逃。宇文泰见青云道姑也至,眼神一凛,心生畏惧,见刘紫灵去势决绝,便也回马败走,纵马掠入山林。
独剩郭金朋一人支撑,其身为官军副帅,若此战溃败,皇命难逃,自知退无可退,唯有咬牙强撑。他目光如炬,挥刀连斩庄兵数人,意欲挽回劣势。然而对手皆是久历沙场之人,岂容其翻盘?不过数十招,郭金朋便被陆云娘一刀斩中右膀,鲜血迸流,臂骨可见。
他强忍剧痛,心头电转:“此战已无胜望,若囚车失守,难以复命。不如先取王兰英、杨开胜性命,带其首级而去,尚可向圣上邀功塞责。”念及于此,目中露出一抹狠厉,虚劈一刀,撇开一名庄兵,策马直扑囚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