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万岁,草民是汴梁城得月楼的堂馆,贱名张小二。”
原来,这正是八王赵宠昨日深夜遣人从酒楼里连夜带回南清宫的“暗棋”。张小二素来景仰杨家忠烈,又深知那天包厢里的动静,一听能救杨家后代,当即应允。
赵佶声音一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张小二,朕命你将当日所见如实讲来。倘若敢有一字欺瞒,格杀勿论!”
张小二吓得缩了缩脖子,偷眼瞧了瞧一旁站立的八王,这才稳住心神,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回皇上的话,出事那天……杨满堂杨将军确实和公主殿下在得月楼上会过面。当时,小的正在门外伺候,亲耳听、亲眼瞧见了里头的动向……”
徽宗赵佶身躯微前倾,龙目如电,直视阶下的张小二,沉声问道:“你可曾亲眼看见公主将自己的佩剑送给杨满堂了?”
张小二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如实答道:“回万岁,那倒不曾瞧见。只是草民记得真切,那天公主进楼时,腰间确实是带着佩剑的。”
赵佶冷哼一声,原本缓和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你既没有亲眼看到公主赠剑,又敢来这金銮殿上做什劳子证?真当朕这乾坤殿是说书的茶馆不成!”
“草民不敢!”张小二吓得浑身一哆嗦,忙磕头如捣蒜,“回皇上,草民只是觉得……觉得杨将军那样的人,绝不会杀害公主。那天是公主先到的雅间,等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杨将军才赶来。小的在门外伺候,听见屋里两人和颜悦色,唠得投机得很。后来天都擦黑了,杨将军还劝公主说更深露重该回宫了,公主便让杨将军送她一程。两人离去时那般亲厚,怎能转过脸就动刀子杀人呢?”
八王赵宠见缝插针,温言诱导:“张小二,你且仔细想想,那天他二人在屋里都说了些什么?”
张小二歪着头思索片刻,答道:“离得远听不大真,但隐约听见杨将军是为公主办成了件什么要紧事,公主听了格外欢喜,一个劲地道谢,谢了好些回呢。”
此时,寇娘上前一步,躬身奏道:“万岁,张小二虽未目睹赠剑,但其言与孟、焦二人互为印证。公主既报有感激之情,临别赠物以谢乃是人之常情。更关键的是,微臣从张小二的话中,听出了一个足以推翻前案的关节。”
赵佶神色微动:“哦?爱卿请讲。”
寇娘指了指殿外的天色,正色道:“万岁明鉴,宫中内侍发现太后遇害是在酉时之初。而张小二说,杨满堂与公主离开得月楼是在天擦黑的时分,那应是酉正以后了。试想,太后遇难之时,杨满堂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公主在酒楼谈心,他纵有飞天遁地之能,又如何能分身潜入深宫行刺?仵作验尸亦明言,太后与公主伤口如出一辙,当是一人所为。杨满堂既无杀害太后之功,那公主之死,自然也非他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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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闻言,不由得捻须沉思,心中那杆权衡罪责的天平已然倾斜。太师蔡京见势不妙,老脸一横,跳出来鸡蛋里挑骨头,指着张小二喝道:“张小二!你一介市井草民,怎会认得尊贵的公主?杨满堂入京不过数日,你又如何识得他?莫不是受了杨家人的贿赂,来此信口雌黄?还不快从实招来!”
张小二原本对这位太师颇为畏惧,但一听蔡京开口,心中那股积怨便涌了上来。他心道:你那宝贝儿子蔡猛在酒楼白吃白喝,动辄对我拳脚相向,今儿个我也顾不得许多了!
张小二抬起头,直视蔡京道:“回太师话,草民认得这两位,还真得托您家大公子的福。现如今汴梁城谁不知道蔡猛蔡大少爷?那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蔡大少爷常来我们得月楼吃酒,有回在楼里跟一个老头起了争执。蔡大少爷正要动手,是杨满堂杨将军路见不平,出手帮了那老头。蔡大少爷头一回在酒楼吃了亏,气呼呼地走时还丢下话,说迟早要找杨满堂算账。后来那老头去致谢,草民才晓得那少年是杨家后人,而与他同桌用饭的贵人,正是皇家的公主殿下。万岁爷若是不信,大可将蔡大少爷传唤来,一问便知。”
赵佶听罢,心中已然雪亮。他斜睨了蔡京一眼,心道:这分明是蔡猛在那边吃了亏,回来跟他爹挑拨,蔡京便借着这桩血案公报私仇,想拿杨家后代给他儿子出气。
蔡京此刻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个缝钻进去。被一个堂倌当众揭了自家儿子的底,他即便再想狡辩,也知此时多说多错,只能讪讪地退回班部,闭口不言。
八王赵宠见火候已足,当即趁热打铁,拱手奏道:“万岁,如今看来,杨满堂涉嫌凶案疑点重重。为保国法尊严,不误忠臣良将,理当由刚正不阿之臣重新审理,澄清事实,方能揪出真凶,告慰太后与公主在天之灵。”
赵佶吐出一口浊气,点头道:“准奏。朕亦觉得此案办得孟浪了些。蔡爱卿,此案原先是交由何人审理的?”
蔡京听闻皇上垂询,惊出一头冷汗,忙不迭躬身答道:“回万岁,此前是由刑部尚书费仁孝主审此案。”
徽宗赵佶冷哼一声,龙袍一拂,声如寒冰:“费仁孝尸位素餐,办案如此疏漏,险些误了朕的忠良名将。传旨,先行革去费仁孝官职,交吏部待参!至于此案移交——”
八王赵宠心思敏捷,不等徽宗把话说完,便抢先一步上前,朗声奏道:“皇上,此案关系重大,不仅关乎皇家血亲之仇,更关乎将门清誉。依臣之见,不如移交吏部侍郎寇娘审理。寇侍郎乃寇准公之后,家学渊源,为人刚正缜密,定能水落石出。”
赵佶略一沉吟,点头道:“准奏。寇爱卿——”
“臣在。”寇娘趋步出班,俯伏请命。
“朕命你重审太后、公主命案,务必查清真凶,不得有误!”
“臣接旨,定不负圣命!”
圣旨一下,杨满堂当即解开枷锁,从那幽暗潮湿的天牢中获释。待他跨出牢门,重新站在阳光之下回到天波杨府时,老太君、王兰英、郭彩云早已等候在侧。劫后余生的杨家门人相拥而泣,自有一番悲喜交加。徽宗为安抚人心,随即又下一旨,撤销了此前对杨金豹削职为民的处罚。
然则,一波才动万波随。寇娘接手案子后,连日夙兴夜寐,调阅卷宗,重验现场。可那真凶却真个如泥牛入海,在那诺大的汴梁城中竟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凶手一日不获,天波府都统制杨士亮“护宫不力”的罪名便一日洗不清,依然被铁索钢窗锁在狱中。老杨家众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也一筹莫展。
偏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震碎了汴梁的清晨——边关加急战报入京:雁门关失守!辽军集结重兵,正排山倒海般向中原挺进,京师震动,社稷危在旦夕。
寇娘在吏部闻信,眉头一锁,继而眼珠微转,心道:常言说得好,祸兮福所倚。这雁门关失守虽是国难,却也正是救杨士亮出狱的唯一契机!
她顾不得换下公服,怀揣主意直奔南清宫。礼毕之后,她压低声音问道:“八王千岁,雁门关之事,想必您已听说了?”
赵宠正负手在书房踱步,满脸忧色:“本王正为此事寝食难安。圣上此刻正如坐针毡,明日早朝定要定下发兵之人。”
“是啊。”寇娘叹了口气,语带机锋,“当初若非蔡太师公报私仇,执意削去杨金豹的军职,有杨家虎将镇守北门,辽兵焉敢如此猖狂?如今祸及国门,那老贼倒躲在后头了!”
“事已至此,埋怨无益。”赵宠摆了摆手,“当务之急是寻一员能带兵冲杀、夺回雄关的帅才。”
“帅才难寻,能比肩杨家将者,满朝文武有几人?”寇娘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着八王,“千岁,下官这里有一条‘围魏救赵’的良策,不仅能退敌,还能请出帅才,顺带把士亮老将军给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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