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百感交集

他双手平托酒碗,举过眉额,再高高擎起。忽听“咣当”一声,双膝重重跪落青石之上,寒意透骨。杨满堂仰面望着满街父老,涕泪交流,哽咽而言:“诸位父老、长者乡亲!诸般厚意,杨满堂代我杨门谨领在心。此恩此德,天高地厚,没齿不敢稍忘。满堂今日在此,对天对地、对诸位父老歃血为誓:倘一月之后,尚得回首叩见,必是雁门关已复,边塞再安;若番兵难御,失城难收,满堂自知无颜复入汴梁,惟有战殁疆场,以此血肉之身,答报诸位乡亲!”言罢,他将半碗血酒猛力泼洒于地,剩下的半碗一仰头,辛辣入喉,饮个精光!

“一月后,咱们还在此处相见!”

“杨家将出征,定能得胜还朝!”

“杀他个落花流水,收复雁门!”

民心所向,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春雷滚滚,响彻汴梁云霄。

群臣之募与万民之捐,终使十万大军军资齐备。郭彩云居中调度,杨满堂则领命先行。他率五千骠骑精锐,带着呼延启鹏、高祯、孟威、焦猛四位虎将,如疾风般先期离京。杨选则领着两千人马,押运着那漫山遍野的粮台,浩浩荡荡开赴边关。

一路之上,杨满堂归心似箭。大队人马自东京汴梁出发,马不停蹄,直奔大名府,越邢州,过太原。众人昼夜兼程,渴饮山泉,饥食干粮,任凭风吹雨打,关山难阻。

这一日,马蹄声碎。先锋官杨满堂等五员虎将勒住缰绳,在一座气势森然的山寨门前止住了脚步。只见寨门高耸,地势险要,两座山峰如利刃插天,名曰“双锋寨”。

此时,寨中大门缓缓开启,一名道人装束的人物骑着异兽缓缓而出。此人正是双锋寨寨主,人称“金门羽客”的林灵噩。

林灵噩长袖轻挥,大开双锋寨寨门。此时正值正午,阳光照在寨墙那粗砺的青石上,泛着冷硬的光。林灵噩领着两名寨主迎至山门口,见杨满堂鲜衣怒马、英气逼人,当即合掌唱喏,那声音如山泉扣石,清朗悦耳。

“贫道久闻先锋使杨将军统领精锐,欲往雁门关退敌夺城,心中感佩已久。”林灵噩微微颔首,言辞间极尽谦卑,“将军取道双锋寨,实乃小寨之荣。贫道能一睹杨家将风采,荣幸之至。”

说着,林灵噩侧身指着身后两人引见道:“将军请看,这位是二寨主石詈,这位是三寨主巫铿。我等三人已在聚义厅备下薄酒,特为将军及众将士接风洗尘。”

杨满堂翻身下马,拱手谢过,一双虎目却不露痕迹地朝三人打量过去。大寨主林灵噩年约四旬,一袭灰布道袍随风轻扬,须下三缕长髯,面目慈和,举手投足间当真有一派仙风道骨之态。二寨主石詈生得如书生般温文尔雅,二十出头年纪,笑起来脸颊带着酒涡,倒像个富家公子。唯有那三寨主巫铿,生得如半截黑铁塔,两眼如铜铃,那硕大滚圆的秃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满脸胡须乱如杂草,一看便是个力能拔山的勇力之辈。

众人步入聚义厅。片刻功夫,席面摆开,杨满堂等五虎小将、押粮官杨选、副将丰子雷分宾主落座。

林灵噩端起酒杯,笑吟吟道:“山野小寨,无甚山珍海味,唯有一杯浊酒以表贫道景仰之心。请诸位将军动筷,莫要嫌弃。”

众人正欲伸手,忽听得席间一声干咳,杨选猛地举手拦住,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板得极紧。

“慢来,慢来。”杨选斜睨着林灵噩,语气老气横秋,“这自古喝酒吃饭,讲究个长幼尊卑。老朽冷眼瞧了一圈,这一桌人数我年岁最长。若是年长者未动,年轻人便抢了先,传出去岂不教人笑话咱们杨府没了规矩?大寨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林灵噩先是一愣,随即赶忙起身拱手,连声致歉:“正是,正是。贫道疏忽了,竟忘了长幼有序。正该您老人家先请,千万莫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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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满堂身边的丰子雷几人听了这话,险些把嘴里的冷气给喷出来,一个个憋得肩膀乱颤。他们心知肚明,这杨选不过二十三岁,只因生了一副“未老先衰”的褶子脸,竟在这儿倚老卖老,生生把林灵噩给唬住了。

杨选抹搭着眼皮,摆出一副尊长架势,从怀中摸出一把精巧的银制羹匙。他故作羞涩地嘿然一笑:“三位寨主莫笑,老朽这人从小顽劣,到现在七十多岁了还是学不会用筷子。失礼,失礼了。”

说罢,他挥动那柄银匙,在每一盘菜中都重重舀了一口送入嘴中。最后,他索性将银匙往酒碗里一搅,吧嗒吧嗒嘴唇,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嗯,味道当真不俗,大寨主费心了!好了,老朽这头一口已经受了,诸位,动筷吧!”

杨满堂初时还以为杨选在闹着玩,待见到那银匙在盘碗中穿梭,心中登时如明镜一般。

他看向杨选,眼中禁不住掠过一抹激赏与感激。杨家军取道双锋寨,虽是因孟威、焦猛二人打探过此处素不与官府为难,但毕竟是初次打交道,这江湖深远,谁敢保准这仙风道骨的林灵噩没藏着祸心?杨选这是在用命替大伙试毒。

那一柄银匙便是试金石。若酒菜中掺了毒,银匙必会变乌发黑。杨选凭着那一脸褶子愣充长辈,看似狂傲,实则是把危险全揽在了自己身上。一旦酒菜有毒,第一个倒下的便是他杨选。

金门羽客林灵噩何等精明,他虽不识杨选的真实年纪,却早已从这番“老态龙钟”的表演中嗅出了试探的味道。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破绽,依旧在那儿谈笑风生,频频劝酒,仿佛全然未察觉那碗碟间的生死博弈。

席间火光摇曳,杯盏交错。杨满堂见银匙色泽如常,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对着林灵噩举杯道:“大寨主深明大义,借道之情,杨某铭记在心。请!”

聚义厅内酒气未散,杨满堂心系战事,片刻也不愿多留。他长身而起,对着林灵噩拱手一礼,沉声道:“承蒙林寨主盛情款待,杨某铭记在心。只是边关告急,辽兵铁蹄已逼近雁门,杨某身为先锋,实不敢久在此地叨扰。军情如火,这便告辞开拔,来日若得凯旋,定再登门致谢。”

林灵噩亦是不紧不慢地起身,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慈悲为怀的笑意,颔首道:“将军忧国忧民,贫道感佩至深。既是军务在身,贫道自不敢强留。石寨主、巫寨主,咱们便送先锋使一程,以全礼数。”

五虎小将翻身上马,率领五千骠骑在前,杨选则督着沉甸甸的粮台大队随在后方。林灵噩三人一路相送,竟亲自引路直抵山寨北门。

这北门地势极险,门外便是一道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涧,两侧断崖如刀削斧凿。唯有一座由粗壮铁链悬挂、厚木板铺就的吊桥横跨两岸,乃是进出此门的唯一生路。

杨满堂轻提缰绳,雪里寻梅马蹄轻叩,率先行上木桥。前队骠骑依次而过,蹄声在空谷间回荡。然而,就在前锋营刚刚踏上对面崖头的一瞬,身后山寨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狂笑。

“咯吱吱——”

一阵牙酸的重力摩擦声骤然响起。杨满堂心头猛地一沉,急勒马缰回头望去,只见那两扇厚重的排子大门已被八名喽兵合力推合。紧接着,“哐当”一声,铁索落锁,横木穿闩,将山寨关得如铁桶一般。

“不好!中计了!”杨满堂目眦欲裂,厉声惊呼,“粮台被关在寨里了!”

他顾不得多想,拨转马头,银枪横扫,大喝道:“呼延启鹏、高祯、孟威、焦猛,随我杀回去!”

五员虎将如旋风般反冲回木板桥,欲在吊桥收起前夺门入寨。林灵噩立于门楼之上,原本和善的面目此刻变得狰狞可怖,他掌中倒提一柄七星剑,在那儿厉声狂笑:“杨满堂,尔等自投罗网,还想夺回粮台?简直是痴心妄想!给我放箭!”

话音未落,崖壁树丛、寨墙垛口后瞬间涌出无数喽兵。一时间,羽箭如飞蝗铺天盖地,箭雨将整座吊桥笼罩。杨满堂等五人陷入箭丛,只得挥舞兵刃护住周身。孟威一个躲闪不及,小臂被流矢带出一道血花,但他咬紧牙关,长矛舞动如轮,死死护住身前。

就在此时,寨内忽然腾起数道浓烟,杀声伴随着烈火焦味随风飘过涧来。杨满堂心胆俱裂,暗叫:“林灵噩好狠的心!他这是要烧毁我军粮草!”想到汴梁百姓呕心沥血筹来的救命粮若毁在自己手里,他便是大宋的千古罪人。

“挡住箭雨!冲过去!”杨满堂嘶声大吼。

好在五将功底深厚,待那一波疯狂的箭雨稍歇,涧底落下的羽箭已足有半尺厚。杨满堂见箭势转缓,心头一喜,暗忖喽兵箭矢已尽,正是夺门之机。只要冲过木桥,凭他五人的勇武,定能救出杨选与粮台。

但他那马头刚向前递出几尺,林灵噩便已看穿了他的心思。林灵噩冷笑着从背后抽出那柄寒气逼人的七星宝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着青幽幽的冷光。他并不急于杀人,只是守在那铁链悬挂之处,显然是想等杨满堂靠近,便挥剑断链,教他们人马俱坠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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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满堂一边挥枪拨打冷箭,一边催马在晃悠悠的木桥上稳步推进。他心中万分惊疑:林灵噩向来不干涉朝廷,为何今日突然发难,竟不惜做这损人害己的恶事?

“林寨主!”杨满堂横枪立马,高声喝问,欲以言语稳住对方,暗地里却在丈量距离,寻找战马腾空一跃的时机,“杨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借道设伏,究竟是为何!”

林灵噩立在崖边,剑指苍穹,冷飕飕地吐出几个字:“为什么?就因为你!”

“因为我?”杨满堂一怔,“杨某素未谋面,何来恩怨?”

“误会?”林灵噩那张修长的脸庞因仇恨而扭曲,咬牙切齿道,“冤有头债有主。今日这断桥烈火,便是报你当初在阵前刺我徒儿的那一剑之仇!”

此言一出,杨满堂心头剧震,瞬间回想起那道曼妙却狠辣的身影。

“原来……”杨满堂眸光一厉,手上银枪攥得更紧了,“你是萧玉姣的师父!”

眼见寨中浓烟冲天,喊杀声如浪潮般一波高过一波,杨满堂心急如焚,只觉五内俱焚。但他深知此时绝不可意气用事,否则不仅粮台难保,连身后的兄弟都要白白送命。他强压下心头怒火,深吸一口气,故作气定神闲地隔涧喊道:

“林寨主,您提到的那一剑之仇,杨某确实想起来了。可那桩公案,实实怪不着杨某啊!”

林灵噩在门楼上横剑冷笑:“死到临头,还敢推诿?那一剑刺在我徒儿身上,难道是假的不成?”

杨满堂一边暗暗丈量着与寨门的距离,一边信口开河,只为分散他的神意:“林寨主,您当时不在场,那是真不晓得。您那位高徒当时戴着一副青铜面具,把那张俏脸遮得严严实实,谁认得出是张三还是李四?杨某只当是辽军中的悍将,哪知她是您老人家的高足?您若不信,大可去寻她问问个中缘由。”

他说话时,眼见迎面飞来的箭矢稀落了许多,胯下的“雪里寻梅”也已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正焦虑地刨着马蹄。杨满堂浑身肌肉紧绷,正欲纵马腾空,突袭寨门,却听林灵噩厉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