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进退两难

高祺虽还面如土色,才刚缓过劲来,便斜眼瞧着杨满堂,断断续续地开了口:“老兄啊……你真是不该救我……方才我正陪着西王母饮那玉液琼浆……看那七仙女跳舞正到精彩处,全叫你给搅了兴致。”

此言一出,安巧妹忍俊不禁,连那面色阴沉的安民也禁不住牵动了嘴角,方才的杀伐戾气在这一笑间消散了大半。

随后,安民亲自引路,将翠霞沟两头的巨石门户尽数开启。大队人马如长龙过峡,马蹄声碎,迅速穿过这道天险。

大军出谷,杨满堂对着安氏兄妹抱拳作别,正欲跨马起程,却见安巧妹斜刺里跨出一步,拦住了马头。她转身看着哥哥,语带恳切地商量道:“哥,我想随杨将军同去。如今边关告急,小妹这一身艺业,与其荒废在山沟里,倒不如去沙场抗御辽兵,也不枉师父教导一场。”

安民闻言,面色陡然一变,重重地一跺脚,斩钉截铁地喝道:“不成!我虽敬重杨家风骨,却绝不容你与官府的人混在一起。你莫要忘了家中的血海深仇,莫要忘了那黄土道上的六具尸身!”

见哥哥语意决绝,安巧妹神色一黯,默默垂下头去,不再言语。安民长叹一声,拽住妹子的衣襟,不由分说地往山谷深处拉去。

杨满堂领兵过了一卷山,再无阻碍,直趋太原府。行走约莫一个时辰,忽听后方蹄声杂沓,有人清脆地喊道:“杨将军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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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满堂勒马回头,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英姿飒爽的俏丽女子,竟是安巧妹。他大感意外,惊道:“安姑娘?你怎么跟来了?难道你哥哥回心转意了?”

“嘿嘿。”安巧妹勒住缰绳,眉眼间尽是顽皮喜气,压低声音道,“他哪里肯答应?是我趁他不备,偷偷溜出来的。我都这般年纪了,哪能万事都听他的?”

杨满堂虽心生欢喜,却也忧虑道:“你这一走,安大哥定要气坏了。”

安巧妹满不在乎地一撇嘴:“没事。我哥哥那脾气,是点火就着、见水就息。待我凯旋而归,向他说几句软话,他准保就没气了。”

借道一卷山,巧妹实有头功。她既有报国之心,杨满堂自无拒绝之理,便由她随行。如今脱了险境,杨满堂便再无顾忌,一路上将萧玉姣这些日子的作为,从双峰寨交锋到月下赠囊,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巧妹。

安巧妹听得聚精会神,心中却愈发迷离。她记忆中的玉姣,曾是那般温婉善良。在那静月宫的后山,一只小松鼠病死了,玉姣都要亲手掘土立冢。如今怎会变得这般心狠手辣,竟去刺杀太后、公主?她暗自喟叹:人心易变,一别经年,谁又知晓在这繁华乱世中,那个善良的小师妹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然而,玉姣却又甘冒奇险指点杨满堂。巧妹思忖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杨满堂身上。她越想越觉不对:瞧杨满堂这般坦荡模样,与师妹之间并无男女私情,那箭囊交给杨将军,想来真的只是为了借道活命。

她转念又想,杨满堂生得这般俊美英武,行事一腔热血,是个值得托付的伟男子。若我能以身相许,将这半生托付……想到此处,安巧妹只觉耳根发烫,忙将脸转向一侧,生怕被杨满堂瞧出了端倪。

傍晚时分,大军安营扎寨。杨满堂处理完军务,正独坐帐中歇息,忽闻帐外传来轻柔的唤门声。帘幕掀起,进来的正是安巧妹。

巧妹进帐后,神态略显局促,寒暄几句后,目光便落在了那副甲胄上,轻声问道:“我师妹送你的那只箭囊呢?”

杨满堂伸手指了指甲胄架:“在那挂着呢,如此信物,自当随身。”

安巧妹走上前,轻声问道:“杨将军,你……喜欢它吗?”

杨满堂感叹道:“此囊制作得巧夺天工,杨某平生未见。只是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那是家师静静道姑亲手为我们姐妹缝制的。”安巧妹转过身,一双美目盈盈望着他,语气陡然重了几分,“恩师曾叮嘱,此物关乎女子清誉,不可轻许他人。”

杨满堂听出这弦外之音,心中莫名一跳,忙道:“如此看来,萧姑娘当日赠囊,当真是赤诚相助,并无虚假。”

安巧妹调皮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嗬嗬,那我也带你出了一卷山,我就不是真心帮你吗?”

“不不不,在下绝无此意。”杨满堂忙不迭地解释,拱手道,“此次若无安姑娘深明大义,三军将士怕是要困死在那石门之外,姑娘功垂社稷。”

“嗯,这还差不多。”安巧妹从背后也取出一只箭囊,紧紧抱在怀中,语调变得温柔而缠绵,“自从离了师门,这箭囊我从未离身半步。它便是我安巧妹,便是我的一颗心。”

杨满堂见她这一往情深的模样,心中也不免大为感动。他望着那两只一模一样的箭囊,由衷赞道:“静静道姑这一双妙手当真盖世无双。看那箭囊上的两朵出水芙蓉,白洁粉嫩,真如活了一般,教人爱不释手。”

杨满堂这句话一出口,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安巧妹直觉得周身一烫,如坠云雾。那双美目中既有新燕投林的羞怯,又有江湖儿女的赤诚,直勾勾地盯着杨满堂,樱唇轻启,吐出的话语细若蚊鸣,却字字带着颤音:“公子若是真心喜欢……巧妹的这只箭囊,便送与公子了。”

这话音虽轻,落在杨满堂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他本就是玲珑剔透的心肠,哪能听不出这其中的深意?适才巧妹亲口所言,箭囊便是她的一颗心,如今要将心托付,分明是要以身相许,以此生为质。杨满堂心中暗自叫苦:杨家门风严谨,婚姻大事向来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如今身陷沙场,大敌当前,临阵收妻乃是军中大忌。

他不敢直视巧妹那对灼热的眸子,更不忍在此时此刻冷语冰人,伤了这烈性女子的芳心。电光火石之间,杨满堂灵机一动,索性拿出了几分装傻充愣的本事,假作浑然不觉,随口笑道:“安姑娘的厚意,在下心领了。如此精妙绝伦的物事,杨某岂能不喜欢?只是古语有云,君子不夺人所爱。姑娘既将此囊视为性命至宝,杨某又怎敢不知深浅,受领姑娘的心头之好?况且,在下身边已有一只萧姑娘留下的箭囊,往后倍加珍惜便是了。”

这番话连消带打,听在安巧妹耳中,却激起了一阵酸涩的浪潮。她一时间痴痴站着,忧喜交织,竟琢磨不透这杨家小将军是真糊涂还是假清高。若说他无意,他偏又夸赞箭囊精美,领了厚意;若说他有意,他却又推托“不夺人所爱”,还口口声声说有一只箭囊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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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妹心中暗恨:杨满堂啊杨满堂,你莫非当真是木人石心,榆木脑袋不开窍?这种事,总不能教我一个姑娘家撕破脸皮,把话挑明了说罢?真真要恨死人了!她咬了咬牙,暗下决心:罢了,且容你这呆子再混账一段时日,总有教你明白我这片痴情的时候。

安巧妹强压下心头如乱麻般的幽怨,强撑着起身告辞:“杨公子一路车马劳顿,现下时辰已晚,你早些歇息吧,巧妹告退了。”

她生性耿直,不愿让杨满堂瞧出自己心里的凄惶,临行前极力想挤出一丝笑容。可情之所至,哪能逢场作戏?她这一“挤”,笑意虽然牵强地挂上了嘴角,可那蓄在眼眶里的泪珠却再也关不住。只见她面露笑靥的同时,眼圈蓦地红了,两行清泪“唰”地滑过娇艳的脸庞。巧妹再难自持,连羞带窘地掩面转身,疾步冲出了营帐。

杨满堂立在帐中,望着那晃动的帘栊和地上零落的泪滴,只觉心乱如麻,良久才发出一声无奈的喟叹。

次日黎明,东方刚翻起鱼肚白,杨满堂便收敛心神,传令全军开拔。大军如长龙般向太原府疾行。行至夜色微茫,距离太原城已不足二十里。杨满堂见三军将士面带惫色,连番转战已至强弩之末,当即下令安营扎寨,单等明日清晨合兵进城。

按照战前筹谋,太原城乃是雁门关的后备咽喉。杨满堂打算将大部粮草屯驻于太原城内,以免战火一起,粮草辎重在阵前成了辽兵眼中之肉。只要太原不失,粮草便可源源不断供向前敌。

是夜,一弯新月挂上柳梢。杨满堂和衣卧在榻上,正自闭目凝神,耳畔忽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他武功已入化境,即便在睡梦中,风吹草动也逃不过他的灵觉。

只见杨满堂如弹簧般纵身而起,身形一晃便掠至帐外。他双目如电,四下扫视,却见营中篝火微曳,数名哨兵正抱着长枪纹丝不动地立在远处,四周竟是一片死寂,毫无异样。

杨满堂心生疑惑,转身回帐。刚掀起帘门,却见一点寒芒夺目——一把匕首正稳稳地钉在帘柱之上,尾部还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嗯?”杨满堂眉头微皱,小心翼翼地取下纸条与匕首。回身掌起灯烛,在摇曳的火光下将纸条铺平。

只扫了一眼,杨满堂的面色便瞬间变得凝重如水。他猛地一拍桌案,浓眉紧锁,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渐渐凝起了一层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