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睡得正熟,突然听到阁楼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沙盘上写字。他们壮着胆子,打着手电筒上楼,只见沙盘上,不知何时,写下了一首诗:
“百年孤影卧空山,偶借乩坛续旧缘。
诸君莫怕狐妖号,从未存心害世间。”
诗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沈生旧友,借号相逢,并无恶意,惊扰诸君,万望海涵。”
四个人看着沙盘上的字,瞬间明白了一切。
散云客,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是东庐山里修行的狐仙。百年前,它是沈散云秀才养的一只白狐,沈秀才在这宅子里苦读,它就陪在身边,听他读诗、作文、谈古今,沈秀才郁郁而终后,它便回了东庐山修行,百年间,从未离开过柘塘。
张牧的太爷爷当年扶乩,它借着沈散云的名号,降坛显形,本想和文人唱和,解一解百年的孤寂,可张牧的太爷爷得知它是狐仙后,惊惧成疾,最终病逝,它心中愧疚,便再也没有现身过。
直到这次,苏砚几个人来到老宅,焚香请神,它闻到了熟悉的翰墨香,听到了年轻人谈诗论文,想起了百年前陪在沈秀才身边的日子,才再次借着乩坛现身。它从未有过半分恶意,只是把他们当成了知己,陪他们唱和,帮他们预言,解他们的难题,就像当年陪着沈散云一样。
真相揭开,四个人心里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怅然与动容。
他们没有害怕,也没有停止扶乩。当晚,他们再次净手焚香,对着沙盘拱手,恭敬地说:“散云仙长,我们不怕,能与仙长相识,是我们的荣幸。无论您是仙是狐,都是我们的知己好友。”
乩笔在沙盘上,轻轻晃了晃,写下了两个字:“幸会。”
从那以后,他们和散云客的关系,愈发亲近。他们不再避讳它是狐仙的身份,依旧像从前一样,夜里围坐在一起,谈诗论道,闲话家常,散云客也依旧温和通透,陪着他们,度过了在古镇里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三个月过去,春暖花开,他们的毕业创作也接近尾声,要离开古镇,回学校了。
离开的前一夜,他们最后一次架起沙盘,焚香请神。
散云客如约而至,可这一次,乩笔在沙盘上,迟迟没有写字,只是轻轻晃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许久,乩笔终于动了,在沙盘上,写下了一首长长的告别诗,从百年前沈秀才的孤苦,到山中修行的孤寂,再到这三个月的相逢与欢喜,字字句句,满是不舍。
诗的最后,是八个字:“尘缘已尽,后会无期。”
写完这八个字,桃木乩笔从乩架上脱落,“哐当”一声掉在沙盘上,再也没有动过。
无论他们再怎么焚香、念咒,乩笔都纹丝不动,散云客,再也没有出现过。
四个人坐在沙盘旁,沉默了一夜,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流水声,和风吹过腊梅树的声响,像极了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请神的那个夜晚。
第二天,他们收拾好行李,锁上了老宅的木门,离开了柘塘古镇。
回到学校后,他们也试过很多次,在不同的地方,用同一套器具,按照仪式扶乩,可再也没有召来过散云客。那支桃木乩笔,再也没有动过一下,仿佛三个月的相逢,只是一场大梦。
后来,苏砚顺利毕业,留校当了老师,他的毕业论文,凭借着扶乩的一手资料,在业内引起了轰动,成了古典文献专业最年轻的副教授。林溪毕业后,去了一家出版社,做了诗词编辑,依旧写着一手好诗词,只是再也没有和人唱和过。张牧进了博物院,成了一名文物修复师,守着那些百年的老物件,常常想起古镇里的日子。赵宇成了一名人文摄影师,走遍了全国的古镇,拍了无数照片,可最让他难忘的,还是柘塘老宅里,那盏摇曳的煤油灯,和沙盘上流动的字迹。
多年后,苏砚带着学生,再次来到柘塘古镇,走进了那栋百年老宅。宅子依旧是当年的模样,院里的腊梅树开得正盛,满院清香,阁楼里的沙盘、乩笔、乩架,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带着学生,去了古镇后面的东庐山,在山脚下的一片竹林里,找到了沈散云秀才的墓,墓碑早已斑驳,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而在沈秀才的墓旁,有一个小小的石冢,上面没有字,只刻了一只小小的白狐,旁边长着一棵青翠的竹子,亭亭玉立。
苏砚站在石冢前,想起了多年前,沙盘上的那句“百年孤影卧空山,偶借乩坛续旧缘”,终于明白了散云客的心意。
它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什么作恶的精怪,只是一只守着故人旧宅的白狐,百年孤寂,只因一场笔墨相逢,陪他们走过了一段最难忘的青春岁月,然后转身离去,回到了深山里,继续守着故人的墓,守着百年的执念。
苏砚在墓前,燃了一炷香,倒了一杯酒,就像当年在阁楼里,和散云客闲话清觞一样。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当年乩笔划过细砂的声音,仿佛那个穿青衫的散云客,就站在竹林深处,对着他拱手一笑,道一声:“幸会。”
金陵城里,关于柘塘古镇乩仙的故事,渐渐在大学里流传开来,成了一段现代版的聊斋奇谈。就像《聊斋志异·乩仙》的原着旧韵,跨越百年,不变的是文人的风雅,是知己的相逢,是志怪故事里,最温柔的那一点人间烟火气。
世人皆说狐妖媚,哪知狐仙最重情。
百年孤守故人宅,一遇翰墨便相逢。
乩笔写尽沧桑事,沙盘藏尽旧梦影。
尘缘了却归山去,留得聊斋一段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