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苍老师的最后一课(上)

他把帛书挂在聚音台的铁兽吞口上,让它垂在半空,像一面旗帜。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喊的,甚至不是说的。是用他上课时那种温润舒缓的语调,像在讲一堂普通的历史课。

“四十年前,嘉定元年冬,金兵南下。杨家将三千铁骑奉诏北拒,血战雁门关七昼夜,杀敌一万二千余——”他顿了顿,笑了笑,“这些,史书上都有。”

“史书上没有的是——”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就在杨家将浴血拼杀的第六个夜晚,一封从临安发出的密旨,送到了金国使臣的手上。”

“密旨的内容是:以杨家将全族三百一十七口人命,换取金宋两国三年休战。”

这句话从聚音台的石壁间弹开,一层层荡出去。

前台正在看真假欧阳锋打架的观众,有人皱了皱眉——总觉得背景噪音里似乎有人在说话,但打斗声太大,听不太清。

苍然然不急。他知道前台的戏还要再唱一阵。他需要的是——先把鱼饵下好,等猎物自己咬钩。

他提高了一点声量:“执行此密旨者,时任枢密院签书——史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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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幕侧方暗廊的阴影里,一双眼睛骤然睁大。

史弥远原本正在暗廊中与蒙古丽妃低声议事,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聚音台方向传来,浑身一震。他本能地循声望去——隔着帷幕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站在台心的清瘦身影,和那件旧得不成样子的幕僚袍。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苍……婺?”

这个名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像被碾碎的骨头。

四十年前,负责下圣旨的指挥使苍婺,在抄家灭门之夜携带密约副本逃脱,从此消失在江湖之中。

史弥远的暗探找了他四十年,翻遍大宋每一个角落。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改头换面,以“苍然然”之名,混进了饲龙阁,混进了他的眼皮底下,当了几十年的教习。

“你——”史弥远的手按在暗廊的石壁上,指甲几乎抠进石缝里,声音压到极低却带着彻骨的杀意,“你居然还活着。”

苍然然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翘起——是那个招牌式的、永远带着三分市侩的笑。

“看在钱的份上——”他轻声说,语尾带着点颤,“活着,可比死了值钱多了。”

然后他继续讲。

“嘉定元年腊月初九,杨家将在雁门关外击退第七波金兵攻势。斥候来报,金国援军已断。胜利在即。就在那一夜——大宋禁军三千人马,奉密旨,从背后包围了杨家军大营。”

“三千宋军。杀的不是金兵。杀的是自己人。”

“杨家老帅杨再兴,中箭十七支,断臂之后仍格杀十二人,最终被斩首于中军帐前。首级被装入匣中,连夜送往金国使臣处,作为——议和的诚意。”

他的声音至此终于出现了第一丝裂痕。

“三百一十七口人。老弱妇孺。一夜之间。”

“而朝廷发布的消息是——杨家将兵败被俘,全军覆没,乃因主帅轻敌冒进所致。”

“史弥远——你亲手写的奏章,措辞是‘骄兵悍将,不遵号令,致丧师辱国’。用印人:史弥远。”

苍然然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聚音台的陶瓮还在嗡嗡地共鸣,把最后那几个字的余音拉得又长又远。

他在等。

等那个被激怒的猎物,踏上这座天然的麦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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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廊之中,史弥远手掌已按上剑柄,脸色阴鸷,在阴影里忽明忽暗,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盐帮席位上,斗笠压得极低,一双凤目寒芒微闪,指尖无声抚上了身侧的铁枪杆。

而帷幕这一侧,我死死攥着那根绳索,掌心沁满冷汗。

午后帷开。

只待演员各就各位——我便立刻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