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北檀阁

金万材笑容淡了些:“陈老板,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识时务。金陵城里,木材生意十之七八都要经我‘万木堂’的手。你绕开我,怕是……寸步难行啊。”

话已说得露骨。陈乐天正要回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阿福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陈乐天神色微变,起身道:“金老板稍坐,陈某有些私事,去去就来。”

小主,

后院小门外,年小刀等在那里,脸色凝重。

“浩然少爷那边传来急信。”年小刀递过一个小竹筒,只有手指粗细,两头用蜡封着。这是陈家自制的密信筒,内藏薄绢,以特制药水书写,遇热方显字迹。

陈乐天接过,快步走进内室,关上门,将竹筒放在烛火上微微烘烤。少顷,筒身裂开一道细缝,他小心取出卷成细条的薄绢,在灯下展开。

药水字迹渐渐显现,是弟弟陈浩然清秀却略显急促的字迹:

“兄长安好。曹府事急,亏空案风声骤紧,织造大人连日被传唤问话。府内人心惶惶,账册文书焚毁者众。弟所处幕僚院已有官差来过两次,盘问账目细节。幸弟所经手皆边缘杂务,暂未牵连。然山雨欲来,恐大变在即。兄在江南诸业,凡与曹家有关联者,宜速断,勿留痕迹。弟已着手销毁往来信函,并托年叔之人暗中抄录关键账目副本,藏于隐秘处。此事凶险,万望兄长谨慎。另,近日有陌生面孔在府外窥探,似非官府之人,身份不明,意图难测。弟自当小心,兄勿挂念。一切保重。浩然顿首。”

字迹到此为止,最后几行略显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陈乐天捏着薄绢的手指微微发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危机来得如此之快,还是让他心头一沉。曹家这艘大船眼看要沉,弟弟身在船上,即便站在边缘,也难保不被漩涡卷入。

他必须尽快行动。

将薄绢就着烛火烧成灰烬,陈乐天深吸一口气,推门回到前堂。

金万材还坐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茶盏盖,见他回来,似笑非笑:“陈老板忙完了?”

“让金老板久等了。”陈乐天重新坐下,神色已恢复平静,“方才金老板的提议,陈某想了想,确是为我好。这样,容我三日时间,清点库存,理清已有的订单,三日后,必给金老板一个答复。”

金万材眯起眼,似乎在掂量这话的真假,最终点点头:“好,金某就等陈老板三日。希望三日后,我们能成为合作伙伴,而非……对手。”

送走金万材,陈乐天立即召来阿福和年小刀。

“阿福,从今日起,暂停所有新订单,已收的定金双倍退还,就说货源出了些问题,需要时间调拨。态度要诚恳,补偿要大方。”

“年叔,劳烦你派个机灵的弟兄,日夜守在曹府后巷,留意所有进出之人,特别是生面孔。浩然那边,你再想办法递个话,就说家中一切安好,让他务必自保为先,必要时可弃了幕僚身份,我们接应他出城。”

两人领命而去。陈乐天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前堂,夕阳余晖从窗格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的煤炉生意在北方遭遇诉讼,妹妹巧芸的音乐雅舍虽风生水起,但在江南这等讲究门第出身的地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经营事业,本就暗藏风险。如今弟弟又深陷曹府危机,而自己在金陵的生意刚刚起步,就遭遇地头蛇围剿。

一家四口,散落南北,各自为战,却又彼此牵连。现代带来的知识、思维、技术,在这雍正朝的世界里,是利器,也是靶子。

窗外,秦淮河上已有点点灯火亮起,画舫笙歌隐约飘来,一派太平景象。但陈乐天知道,这平静水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他走到柜台后,拉开暗格,取出一个锦盒。盒内不是金银,而是三枚小小的火漆印,印纹分别是煤块、古筝、书卷——代表父亲、妹妹和弟弟。这是他们穿越之初约定的暗记,用于家族密信。

陈乐天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枚——印纹是一截紫檀木剖面——在烛火上烘热,然后轻轻按在一块素绢上。

他得给父亲和妹妹写信了。江南的风,要变天了。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北檀阁”对面茶楼的二层雅间里,一扇窗扉微微开着。窗后,一个头戴范阳笠、身着灰布袍的身影,正静静注视着店铺门口。那人笠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良久,那人抬手,将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起身离开。铜钱在木桌上旋转数圈,缓缓倒下。

朝上的一面,不是寻常的“雍正通宝”,而是一个从未在市面上流通过的、古怪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