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聪明人说话省力。”顾秉忠推来一盏刚沏的碧螺春,“两条路。其一,紫檀生意你放手,顾某保你三日内货、人两清,另荐你接手一批川陕运来的花梨木,利虽薄,胜在安稳。其二——”
他顿了顿,茶烟氤氲中,目光锐利起来:“你告诉我,这磁石嵌木的巧思从何而来?还有你铺中那些‘会员预存’、‘限量编号’的把戏,究竟师承何人?”
陈乐天心跳漏了一拍。穿越以来,他一直小心地将现代商业概念包裹在传统外衣下:预付款说成“定金契”,限量销售称为“择缘而售”,连商标都伪装成“家徽印鉴”。但眼前这个老人,像解剖麻雀般拆解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家传的一些薄技,让前辈见笑了。”
“家传?”顾秉忠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陈公子,令尊陈文强先生在山西以煤起家,从未涉足木作;令妹以琴艺鸣于金陵,令弟在曹府为幕——你这‘家传’,传得未免太偏了些。”
水榭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疾步走近,在顾秉忠耳边低语几句。顾秉忠眉头微动,看向陈乐天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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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那边传来新消息。”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扣押的木料里,发现了三根空心灌铅的次货。按《大清律》,以次充好、欺瞒官署,可不仅仅是罚没那么简单了。”
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从租铺受阻到图纸泄露,再到木料被扣、掺入次品——环环相扣,只为把他彻底挤出局,或者,逼出他背后的“师承”。
陈乐天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想起了父亲陈文强临别时的话:“江南水深,明枪易躲,暗桩难防。若遇绝境,记得我们陈家的根本是什么。”
根本是什么?是来自三百年后的见识?是家族共济的底气?还是……
他抬起头,迎上顾秉忠的目光:“晚辈选第三条路。”
“哦?”
“紫檀生意,我不放。但顾老前辈担忧的‘坏了规矩’,晚辈有解法。”陈乐天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绢纸,徐徐展开——那是他昨夜彻夜未眠绘制的《江南木业联合会草案》,融入了现代行业协会、标准共定、利润分成的核心思路,“独食难肥,合则两利。前辈不妨看看这个。”
顾秉忠接过绢纸,初时漫不经心,随着目光下移,脊背渐渐挺直。他看到了一套前所未见的架构:按品类划分的准入标准,根据出资额与贡献度的分级议价权,联合采购以压低源头成本,甚至还有“创新工坊”的提案——将各家工匠的巧思登记造册,有偿共享。
“这是……要重塑江南木业的天地?”顾秉忠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澜。
“是让规矩跟上时代的船。”陈乐天压低声音,“前辈应当也感受到了,如今海禁渐松,广府、闽南的南洋硬木源源不断,价格一年低过一年。守着老路子,还能守多久?”
水榭中只剩下锦鲤跃水的声音。顾秉忠凝视着绢纸,手指在“联合采购”四个字上摩挲良久。这位江南丝业巨擘,此刻眼中闪烁的不仅是商人精光,更有某种更深沉的忧虑——他看到了这套方案背后可怕的潜力,也看到了自己经营半生的秩序可能被颠覆。
“若我不答应呢?”
“那晚辈只能拿着这份草案,去拜访苏州杨氏、杭州沈家了。”陈乐天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话锋却锐利,“只是届时,顾氏在木业的话语权还剩几分,就难说了。”
这是赌。赌顾秉忠更看重维持自己的领袖地位,而非死守旧规。
漫长的沉默后,顾秉忠忽然将绢纸仔细叠起,收进自己袖中。
“木料之事,顾某会斡旋。三日后,货到你铺。”他顿了顿,“七日后,老夫在寒舍设宴,请杨、沈两家的主事人一叙。陈公子届时务必莅临,好好讲讲你这……‘联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