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传来门环叩响声。第一批预约参观的客人到了。
陈巧芸整了整身上新裁的月白缎面褙子——样式是她按现代礼服轮廓改良的,既不失古韵,又更显身段挺拔。走向前厅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微微加速。这不是一场表演,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织造府西院的账房内,陈浩然已经对着堆积如山的册簿坐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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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锭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来自墙角那几箱多年未动的陈年账册。他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的雍正三年缎匹进贡明细暂时合上。
“陈先生,曹大人请您去花厅一趟。”小厮在门外通报。
陈浩然起身时,袖口不慎带倒了桌角的几本账册。他弯腰去拾,目光却被散落的一页泛黄纸笺吸引。那是一张裁开的便条,压在账册最底层,墨迹已有些晕开:
“……癸卯年应退织造银两,暂以苏州三处铺面抵项,待来年丝价涨时售出补还。切勿入正账。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但字迹他认得——是曹頫身边那位老账房孙先生的笔迹。癸卯年,那是康熙六十二年,雍正还未登基。陈浩然心脏猛地一跳,迅速将纸笺折起塞入袖中。
花厅里,曹頫正与一位身着六品官服的中年人说话。见陈浩然进来,曹頫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笑容:“浩然来了。这位是苏州织造衙门派来的李主事,核查今年春绸的样货。”
李主事态度客气中带着疏离,查验绸样时却极仔细,每一匹都要对着光看经纬密度,手抚质感。陈浩然垂手立在曹頫身侧,目光扫过李主事带来的随从——那两个年轻吏员看似在帮忙展开绸缎,眼睛却不时瞟向厅内陈设,尤其在那架紫檀嵌玉屏风上停留良久。
“曹大人这里的绸样,自然是上品。”李主事验罢,接过茶盏,“只是今年内务府要求又严了些,光是‘上品’还不够,须得‘极品’。听闻江宁织造去年有几批进宫的云锦,被挑出了色差?”
曹頫笑容微僵:“那是光线所致,实物的色差在允准范围内。”
“那是自然。”李主事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不过下官离京前,倒听说宫里对各地织造历年呈报的损耗数目,有些……疑虑。”
厅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陈浩然看见曹頫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自己袖中那张纸笺,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
“损耗皆有定例,账目清晰可查。”曹頫缓缓道,“李主事若有疑问,随时可调阅。”
“岂敢岂敢,下官只是传达上意。”李主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似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曹大人,听闻贵府近日新进了一批南洋紫檀?下官有位同乡正想寻些好木料打家具,若方便……”
“不过是些寻常木料,不堪大用。”曹頫截断话头,笑容已有些勉强,“待有了合用的,定当告知。”
送走李主事,曹頫在花厅里默立良久。夕阳从格窗斜射进来,将他身影拉长投在青砖地上。陈浩然静静站在一旁,袖中的纸笺隔着布料传来不存在的热度。
“浩然,”曹頫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了。觉得这织造府的账……清楚么?”
问题来得突然。陈浩然斟酌词句:“账目条目清晰,只是历年累积,盘根错节,需细细梳理。”
“盘根错节……”曹頫重复这四个字,苦笑一声,“何止是盘根错节。这是一张网,一张从康熙爷年间就开始织的网。如今收网的人,怕是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