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单子凑近灯焰,纸边卷起焦痕时又猛然抽回。不能烧,这可能是保命符,也可能是催命咒。
推开后窗,晨雾正从秦淮河面漫过来。陈浩然取出藏在砖缝里的炭条与小本——这是用现代笔记本理念自制的“备忘录”,每一页都用了只有家人能看懂的简写符号。
就着微光,他写下:
“三十二日:见鱼鳞册暗记,丙午年南巡接驾费用有重列之嫌。曹公命彻查积年旧账,疑为自查以备上询。长姐金陵乐坊声名已传至苏州,宜缓扩张。兄长紫檀生意若遇杭商刁难,可提‘京师年府旧谊’,然慎用。”
停顿片刻,又添一行:
“今日见曹公幼子沾,年约七岁,于廊下诵读《庄子》。问‘逍遥游’何解,余答‘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彼忽言:‘若能御风,可否飞去京城看姑姑?’童言令人悚然——其姑曹佳氏,去年已嫁平郡王纳尔苏。”
孩子的世界里,时空尚且折叠;而成人的棋局上,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写完最后一句,陈浩然忽听屋顶瓦片轻响。
不是猫。那声音极规律,从书房方向一路延伸至西墙,随即消失在高墙外。
他迅速吹灯,贴墙而立。掌心沁出的汗,将炭条写的字迹晕开一角——“御风”的“风”字,化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而那道翻墙而去的黑影,怀里揣着的,究竟是他方才翻阅过的账册副本,还是曹頫书房里更致命的什么东西?
晨光爬进窗棂时,陈浩然发现,自己昨夜摊在案上的那三本账册,其中一本的页脚,多了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有人匆忙翻阅时,用指甲无意划过的印记。
折痕所在的那一页,恰好记录着康熙四十七年,太子首次被废时,江宁织造“特供毓庆宫”的八十四匹金线蟒缎的去向。
而史书记载,那一年,曹家曾接驾的嫡亲姑爷苏州织造李煦,因“亏空甚巨”被革职查办。
风吹开未关严的窗。
账册哗啦啦翻动,停在最新一页:那是陈浩然尚未核验的,雍正二年春,雍正帝登基后首次南巡的预备用缎清单。
清单末尾,有人用朱砂批了一行小字,墨迹犹新:
“此单暂压,待京中消息。”
落款处没有印章,只有一个古怪的标记——像是半枚指纹,又像被撕去一半的梅花烙。
陈浩然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标记,他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