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秦淮河畔的星火

他走到窗边,看着街角那辆标着曹府徽记的马车,心头盘算。自浩然入幕以来,他与曹家的生意往来刻意保持在“公事公办”的量上,既不过分亲近引人注目,也不完全断绝这条线。但近来曹府采购越发频繁,账期也从半月一结拖到一月一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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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采办,库中现料只剩八方,可先提走。余下的需等五日福建新料运到。”他顿了顿,“另外,提货时请他把上月账结一半。”

这是婉转的提醒,也是试探。

伙计下楼后,老许凑近低语:“东家,坊间有传言,说织造府的亏空……宫里已经派人南下了。”

陈乐天握茶杯的手定在半空:“消息来源?”

“茶楼里听几个安徽口音的客商闲聊,说是从京里来的船队带的消息。”

秋风穿过窗棂,吹动了桌上那张刚设计好的“紫檀收藏证书”样稿。证书右下角,他原本打算请曹頫题写“江宁织造监制”六个字。

现在看,得换个名头了。

这天下午,陈浩然抱着账册穿过曹府花园时,又一次在太湖石假山旁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曹沾蹲在池塘边,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七岁的孩子本该在学堂念《千字文》,他却总躲在这些角落。

陈浩然放轻脚步走近,瞥见地上画的是一幅奇特的图:大宅院,许多人,有的头大身小,有的只有半边脸。

“画的是什么?”他温和地问。

孩童一惊,树枝掉落,下意识用脚抹去图画:“没……没什么。”

“我瞧这宅子画得好,”陈浩然从袖中取出昨日在街市买的饴糖,“像咱们府上。这个歪着头的是不是门房张伯?他脖子有疾,总是歪着。”

曹沾眼睛亮了,接过糖块,警惕稍减:“先生看得懂?”

“略懂一二。”他在旁边石凳坐下,不着痕迹地将一本空白册子和炭笔放在石桌上——这炭笔是他按现代铅笔原理自制的,外面裹着木壳,“画画用树枝太粗,试试这个。”

孩子好奇地拿起炭笔,在册子上一划,留下清晰的灰黑色线条。他像发现了宝藏,埋头画起来。

陈浩然静静看着。那些扭曲的线条逐渐成形:一个女子在亭中哭泣,远处有男子背影;一群人在宴饮,盘中食物却变成了石头;最诡异的一幅,许多人拉着一个巨大的风筝,风筝线缠住了一座高楼……

“这些都是你梦里见的?”他轻声问。

曹沾点头,又摇头:“有些是梦里,有些是……听嬷嬷们夜里聊天,就跑到脑子里来了。”

风吹过池塘,水面荡起涟漪。陈浩然看着孩童笔下那个即将被风筝线缠倒的高楼,忽然想起《红楼梦》里那句“忽喇喇似大厦倾”。

“若把这些画配着故事写下来,”他尽量让语气随意,“或许挺有意思。比如这人为什么哭,这宴席为什么吃石头。”

曹沾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属于孩童的兴奋光彩:“先生也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陈浩然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他闲暇时用白话文写的寓言故事,主角是石头、草木、小动物,“这个送你,算是换你的画看。”

孩子接过,翻开第一页就被吸引了。那故事讲的是一块女娲补天剩下的灵石,被丢在青埂峰下,通了灵性。

假山另一端传来嬷嬷的呼唤声。曹沾匆忙将画册和炭笔塞进怀里,跑开几步,又回头小声说:“先生,我昨夜听见父亲和管家说话……说账房里有‘鬼’,要请人来驱。”

说完便跑远了。

陈浩然坐在原地,秋阳西斜,将假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账房里的鬼。

当晚,陈氏三兄妹不约而同地写了信。

陈浩然在账房密室中,用自制的羽毛笔沾着特制墨水(柠檬汁混合几种植物汁液,遇热显形),在一本《论语》的字里行间写下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