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犹豫。
就在这时,窗棂传来三长两短极轻的叩击声——是他与陈巧芸约定的紧急信号。
他迅速吹灭蜡烛,贴近窗边。外面是曹府一个负责浆洗的哑仆,姓陶,多年前受过陈浩然无意中的恩惠,自此成了他在府内最隐秘的眼线。陶婆子不能言,只将一个冰冷的、带着河泥气息的小铁管塞进他手里,便像影子般消失在夜色中。
陈浩然回到桌边,借窗外朦胧月色打开铁管。里面又是一张纸条,字迹歪斜,显是陶婆子找识字人代写后死记硬背抄下的:
“酉时三刻,赵先生于后巷马车内,密会一身披黑斗篷者。斗篷人言:‘大人已打点好,只待最后一批东西出城,便可递折子。’赵答:‘账房那个姓陈的,近日查账甚细,恐生变数。’斗篷人冷笑:‘既如此,或可让其‘因急病静养’数日。你好自为之。’”
月色忽然被乌云吞没,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陈浩然捏着纸条,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原来自己早已不是旁观者。“账房那个姓陈的”——他已成了别人口中需要被处理的“变数”。
而“最后一批东西出城”,指的恐怕就是今日所见那些箱笼。待财物转移完毕,便是曹頫被正式推上风口浪尖之时。
时间,可能只剩下几天,甚至几个时辰。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残存的炭火,火焰吞噬字迹的瞬间,映亮他眼中陡然决断的寒光。不能再等了。
他铺开一张最寻常的竹纸,开始书写——不是修改账目,也不是给陈巧芸发信号。他写下的,是这半年来观察记录的精华:曹府重要人物关系网、可疑资金往来节点、可能涉及宫廷斗争的蛛丝马迹、乃至对曹沾性格与天赋的评估……没有一字涉及自身来历,却处处透着超越时代的分析视角。
这是留给陈家未来的“曹府档案”,也是……万一自己真“被急病静养”甚至遭遇不测,能为家人留下的线索。
窗外,秋风骤紧,摇得枯枝飒飒如急雨。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陈浩然封好信笺,目光投向墙角那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面是早已备好的路引、散碎金银、两身寻常布衣,以及一枚可在江南十三家当铺通兑的玉符。那是“丙号预案”的个人应急部分。
他该现在就走吗?还是赌一把,在最后时刻多收集些关键信息?
就在此时,偏院门外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灯笼的光晕由远及近,有人高声唤道:“陈先生可歇下了?老爷有急事,请先生即刻往书房一趟!”
声音是曹安,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将刚写好的密信迅速藏入地板暗格,又将包袱推回床底。起身整理衣袍时,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支从不离身的、内藏精钢笔尖的“防身笔”。
推开门,寒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灯笼光里,曹安脸色苍白如纸,身后站着四名从未见过的护院,手皆按在刀柄上。
“何事如此紧急?”
曹安眼神闪烁,避开他的直视:“是……是内务府又送来几卷账,需连夜核对。老爷在书房等候。”
陈浩然的目光扫过那四名护院站立的方位——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他微微一笑,跨出门槛:“既是老爷吩咐,自当从命。”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上回响,一声声,敲向灯火通明的书房,也敲向深不可测的、已然张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