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风起时,入秦淮

“……圣意已决……历年积欠……着即清查……”

清查。

陈浩然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他知道在清朝,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往往是抄家、籍没、流放。曹家这样的内务府包衣世家,与皇室关系盘根错节,或许不至于掉脑袋,但那份富贵,那些繁华,那烈火烹油的日子——

他看见曹頫的身子晃了晃。

然后厅堂里忽然安静下来。那红袍官员转过头,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落在廊下的陈浩然身上。

“这位是?”

曹頫的声音艰涩:“是……是下官府中的幕友,掌管账目文书的陈先生。”

红袍官员点了点头,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好,既是管账目的,那就省事了。从今日起,织造府所有账册、往来文书、历年存底,一律封存待查。烦请这位陈先生协同交割。”

陈浩然垂首应了一声“是”。他没有抬眼,但能感觉到曹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是托付?是怀疑?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交接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子时到卯初,陈浩然带着那几个笔帖式,把一间账房翻了个底朝天。那些他梳理过无数遍的账册,那些他暗中抄录过的数字,此刻一本本被登记、编号、贴上封条。他在一旁看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这些账册能看出多少东西?那些亏空能查出多少实证?会不会牵连到陈家?乐天和巧芸在江南的生意,是否已经切割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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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初时分,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那红袍官员打了个呵欠,挥挥手说先歇了,下午继续。众人鱼贯而出,陈浩然走在最后,刚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有人轻声叫住他:

“陈先生。”

是曹頫。他从屏风后转出来,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嘴唇上起了干皮。他看着陈浩然,半晌,忽然拱了拱手。

陈浩然吓了一跳,连忙还礼:“大人这是何意?”

“这两年来,先生的辛苦,我心里有数。”曹頫的声音沙哑,“有些账,原本就是糊涂账;有些事,原本就是说不清的事。先生替我理清的那些头绪,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很深:“昨夜那位大人问我,账目既如此混乱,这管账的幕僚是何人举荐。我说是我自己访求来的,与旁人无干。先生若要走,这两日还来得及。一旦账册查实,只怕——”

陈浩然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曹頫这是在放他走。这位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织造,在最后的关头,选择了一个幕僚的平安。

可是能走到哪里去?

陈浩然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历史的结局,他知道曹家免不了那一劫,但他也记得历史书上写着,曹頫革职、抄家,但并未问斩。可如果自己走了,那些账册里会不会牵连出什么别的?陈家与曹家的商业往来,虽然近日已尽力切割,但毕竟有两年的牵扯,万一——

“大人好意,浩然心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只是账目既是我经手,此刻走了,反倒显得心虚。况且交接未完,有些事,或许还能替大人斡旋一二。”

曹頫看着他,眼眶微红,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给整座织造府的屋脊镀上一层金边。院里的桂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