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陈文强的心思不在煤砖上。
一匹快马从煤厂大门疾驰而入,来人翻身下马,是李卫身边最得力的长随。
“陈爷,李大人让小的带句话。”长随压低声音,“都察院那边,已经动了。”
陈文强心里一松,面上不动声色:“怎么动的?”
“孙嘉淦没有直接弹劾,而是以内参形式向皇上密奏,说户部军需账目存疑,请旨核查。”长随抹了把汗,“皇上今早批了,着怡亲王会同户部侍郎以下官员,三日内对账完毕。”
陈文强的心又提了起来:“会同户部?户部那边是谁牵头?”
“左侍郎王国栋。”
陈文强默默点头。王国栋是怡亲王的人,由他牵头,至少保证了查账的方向不会歪。
“还有一件事。”长随的声音更低了,“孙嘉淦的密奏里,点了周明远的名。”
陈文强瞳孔微缩。
“怎么点的?”
“说‘户部郎中周明远,与主事刘兆麒交往过密,刘兆麒所管军需底档既被人篡改,周明远有失察之嫌’。”长随一字一顿,显然是背熟了才来的,“孙嘉淦没有咬死,但这个话递上去,足够周明远喝一壶了。”
陈文强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长随:“辛苦了,回去替我谢过李大人。”
长随推辞了一下,终究收下了,翻身上马而去。
陈文强站在煤砖窑前,望着远处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太阳西斜,将煤厂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这是陈家安身立命的根基,也是陈家惹祸上身的根源。
小主,
年小刀不会善罢甘休。这一局,只是开了个头。
“东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文强转过身,是煤厂的大掌柜赵德茂,手里攥着一封信,面色难看。
“怎么了?”
“广州那边来的信。”赵德茂将信递过来,“乐天少爷说,南洋的那批紫檀木,在海上被人截了。”
陈文强一把夺过信,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陈乐天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南洋航线刚打通,第一批紫檀木在过马六甲海峡时遭遇不明船只袭击,货物被劫,押船的掌柜下落不明。当地洋商说,那伙海盗不像普通匪徒,倒像是有人雇的。
雇的海盗。
陈文强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
京城这边刚把火烧起来,南洋那边的运输线就被断了。这么精准的打击,不是巧合。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陈家,是棋盘上那颗正在被围剿的棋子。
“告诉浩然哥,让他立刻给李卫递话。”陈文强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动陈家的命脉。”
赵德茂领命而去。
陈文强独自站在落日余晖中,手里的信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煤砖窑里的炉火正旺,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浓又黑。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自己还是个煤矿技术员时,老矿长说过的一句话:在煤矿里,最危险的不是瓦斯,不是塌方,是你看不见的暗河。它在地下无声流淌,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涌进巷道,把人吞没。
陈家的暗河,已经开始涌了。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账房。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煤厂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像一只只警觉的眼睛,注视着即将到来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