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帐寂静,只听见炭火噼啪一声。
顾清源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重新端起茶杯,却不再转。陆文昭忽然开口,声音清淡:“陈姑娘说的第三件事,本官可以佐证。武库中那批复合木柄经实测,承力极限是榆木的两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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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松阿咳了一声,圆场道:“顾大人初来乍到,不了解前线实情也正常。陈家这几个月供的货,本将军心里有数,边城能撑到今天,功劳簿上有他们一笔。”
顾清源微微一笑,终于不再追问,只是看着陈巧芸的眼神深了些,像一口探不到底的井。
从将军帐出来时,天已彻底黑透。陈巧芸裹紧氅衣往自己帐中走,翠缕跟在身后小声道:“小姐,那个顾大人,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户部的人跑到前线来查价,本身就是信号。”陈巧芸压低声音,“他在试探我们。今天这关过了,但麻烦才刚开始。”
她顿了顿,想起前日收到大哥陈乐天从广州发来的密信,信中提到最近有京中官员暗中联络十三行的粤商,似乎在查陈家的海外资金来源。再联想到今天这个顾清源,一条线隐隐串了起来:有人准备从钱上动陈家。
回到帐中,她没顾上喝药,先铺纸研墨,准备连夜给在京城的大哥陈浩然写信。刚写了两行,刘全福又匆匆进来。
“大小姐,顾大人派了人来,说想单独请您过去品茶叙话。”
陈巧芸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什么时辰?”
“现在。”
她闭了闭眼。刚才在将军帐里,顾清源那口深井似的目光又浮上来。此人分明是带着任务来的,却能在三言两语间被她驳退,退得太干脆了。要么是他本事不够,要么——
要么他根本志不在此。价格只是引子,真正的钩子还在后面。
“回话,”陈巧芸搁下笔,理了理鬓发,“就说我染了风寒,明日再去拜会顾大人。”
刘全福应声退下。翠缕着急道:“小姐,您身子好好的,为什么要躲?”
“不是躲,”陈巧芸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信,字迹又稳又快,“是先让浩然哥查清楚这顾清源的底。我这会儿去,两眼一抹黑,他说什么我都接不住。明早再去,我就知道该说几分真、几分假了。”
信写完,她用火漆封好,交给刘全福连夜送出。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手指上的冻伤又开始针扎似的疼。
夜深了,军营渐渐安静。远处的城墙方向传来换防的脚步声,整齐而沉,一声一声踏在冻硬的土地上。陈巧芸坐在灯下翻看最近三天的物资进出账册,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了手。
那是一笔三天前的出库记录:桦木柄一千二百支,发往西线左翼营。签收人处盖的章是左翼营军需官的印,但笔迹却不是那军需官的字。陈巧芸记得清清楚楚,左翼营的刘军需官写字有个习惯,“壹”字最后一横总是上挑。眼前这个“壹”字,横平竖直,规矩得不像他的风格。
她拿起账册凑到灯下细看,忽然发现墨色也略有不同——正式军需文书用的都是统一配发的松烟墨,呈冷黑色;而这一笔墨色偏暖,泛着淡淡的油光。
有人伪造了签收。
这批桦木柄,根本没进左翼营。她想起今天傍晚狼山隘被截的那批桦木——一千二百支,数量正好对上。
有人先伪造签收,把货从明处变成了“已交付”的死账,再派人劫走,烧一半散一半,制造马匪截货的假象。而如果这批货真的“丢了”,那陈家就要承担损耗,不仅赔钱,还会落下“供货不力”的口实。
可如果她这会儿声张出来,查账的人第一个问的就是:你怎么认出笔迹不对的?那就等于承认陈家一直在暗中核对军需签收——这在官场上是犯忌讳的事,等于说你不信任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