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最危险的裂隙,是那位出手大方到反常的京城绸缎商——年羹尧的远房子侄年小刀。上个月在京城设宴请陈家兄弟赴席,席间推杯换盏间不断试探陈家与怡亲王的关系深浅,末了还“无意”提起西北军需的利润惊人,问陈家要不要合伙吃下更大份额。
浩然当时打哈哈敷衍过去了,回头就跟文强通了气。年家的野心摆在台面上,年大将军虽被贬了官,可旧部遍布西北军中,若借着陈家这条线重新染指军需供应,等于是把陈家架在火上烤。
“东家,东家!”值夜的伙计忽然压着嗓子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惶,“烽燧顶上……顶上有人!”
陈文强霍然起身,摸出火铳的同时脑中飞速转过数个念头:马匪不会这么蠢摸到近前来,官军接应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接近而不发信号。他三步两步攀上夯土台基残存的阶梯,借着下弦月微弱的光往顶上一看——
果然有人。一个身形瘦小的黑影蜷在坍塌的雉堞后面,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受了伤。月光照亮半张脸,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件破得看不出原色的蒙古袍,腰带上别着一枚雕着狼头的银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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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强缓缓放下火铳,蹲下身。那少年睁开眼,瞳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淡金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一句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你是……煤老板?”
陈文强心里猛地一沉。这个称呼,这个时代不该有人知道。
“谁让你来的?”他压着声音问。
少年咳嗽了几声,费力地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的大漠:“有人……要杀你。我从……准噶尔那边逃出来的……”话未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风从烽燧的断口处灌进来,呜咽如泣。陈文强攥紧那枚狼头银牌,冰凉的金属边缘嵌进掌心。准噶尔。这三个字像一把雪亮的刀子,把他心里那层模糊的不安剖开了——西北的战事不仅仅是战事,有人借着战火在浑水摸鱼,而陈家这辆满载物资的车,已经驶进了深不见底的浑水里。
火堆在脚下噼啪作响。远处,暗沉沉的天际线上,似有若无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黄昏那拨更密,更沉。
陈文强站起身,望向那片吞噬了月光的大漠。怀里的帕子贴着胸口,绣字硌在皮肉上,微微发烫。
三妹绣的那四个字是“平安早归”,可现在看来,归期尚远。烽火连天的西北,早已不是他来时想象的生意场。有人把陈家当棋子,有人把陈家当肥肉,还有人——比如这个昏死过去的奇怪少年——把陈家当成一座可以攀附的浮岛。
他深吸一口戈壁冰凉的夜风,烟草和硫磺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身后是四十车军需和几十号伙计的性命,身前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沉沉黑夜。
陈文强把狼头银牌揣进怀里,与那方帕子搁在一处。然后他低头,把火铳重新上了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来吧,”他轻声说,声音被风撕碎飘向大漠,“我倒要看看,这趟水底下藏着多少条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