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紫檀困局

万通洋行是广州为数不多的、不受泰和行控制的商行之一。东主姓林,福建人,做的是与红毛夷商的转口贸易,规模不大,但路子野——据说跟澳门的葡萄牙商人和南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都有往来。陈乐天在广州两个月,这是第三次登门。

林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一副铜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陈公子又来了。这回是为了紫檀?」

「林老板爽快。」陈乐天也不绕弯子,「泰和行卡着我的报关,南洋的路走不通。我想换个法子——借万通的渠道,走澳门中转。」

林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眯眼打量陈乐天:「澳门那边,我确实有些门路。但陈公子可知道,走澳门意味着什么?」

小主,

「意味着绕开粤海关的正规报关,意味着船不能挂大清旗号,意味着——如果出了事,朝廷不会认这笔账。」

「既然知道,还敢走?」

陈乐天笑了一下:「林老板,南洋的紫檀老林不是一年两年能砍完的。泰和行占着广州的码头,能占一辈子?我只需要第一批货——第一批到了,路就通了。」

林老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陈公子是个人物。不过我有个条件——这批货,我也要入股。不多,一成。货到了广州,我帮你分销到江南。江南那边的路子,你陈家虽然铺了些,但跟我比,还差着火候。」

陈乐天盯着他看了三息,伸出手:「成交。」

三天后,一艘挂着葡萄牙商旗的二百吨广船悄然驶离澳门港,陈乐天亲自押船。船上载着从万通洋行调来的白银、铁器、布匹——南洋诸岛的王公们不认银子,认的是铁器和布匹,以物易物才是硬通货。

船出伶仃洋,海天开阔,碧波万顷。陈乐天站在船头,海风猎猎灌满衣袍。

但他心里并不轻松。

老周留在广州盯着泰和行的动向,每隔三日便有信鸽飞来报信。出航第五日,信鸽带来的消息让他心头一沉——刘泰和得知陈乐天失踪了(他对外只说是「回京处理家事」),已经派人暗中打探。与此同时,粤海关那边有人递了话:陈家名下的几艘商船,近期报关怕是要「好好查验」。

有人在给泰和行递刀。

更让陈乐天不安的是第三封信——来自陈浩然。信中说,曹家案的余波仍未平息,有人翻出了陈家在曹家案中「代为保管」的几笔账目,虽经李卫暗中周旋暂时压了下去,但言官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了陈家。陈浩然在信中写道:「有人在下一盘大棋。陈家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你那边务必小心——海上的风浪,未必比京城的暗流更大。」

陈乐天将信纸在掌心攥紧,海风将它吹得猎猎作响。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商场如战场。但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在这个时代,商场的背后是朝堂,朝堂的背后是皇权。陈家能在京城立足,靠的是李卫的关系、怡亲王的一丝赏识、以及雍正朝「整肃吏治、鼓励商贾」的大势。但这些优势——太薄了。薄得像一张纸,随便一阵风就能吹破。

他唯一能做的,是把海上的这条路走通。走通了,陈家手里就多了一张牌。走不通——

船身忽然猛地一晃。

「陈公子!」桅杆上的了望水手高声喊道,「东南方向——有船!三艘!挂的是黑旗!」

陈乐天瞳孔骤缩。

黑旗——海盗。

了望水手的喊声未落,船上已是一片骚动。水手们操起家伙涌上甲板,船老大——一个在海上闯了二十年的福建汉子——三两步冲到陈乐天身边,脸绷得像块铁:「陈公子,东南方向三艘快船,吃水浅、航速快,是常年跑这条线的海贼,八成是泰和行那边透了风!」

陈乐天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