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月的京师

满堂寂静。窗外海棠被风吹动,花瓣簌簌落下。

陈浩然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紧。曹頫案他关注了很久——雍正五年腊月,曹頫因亏空银三万一千余两被革职抄家,罪名里有一条转移家财。堂堂江宁织造,三代皇商,说倒就倒了。更让浩然心惊的是,曹頫被抄的罪名里,有一条是骚扰驿站——那不过是官场常态,可一旦天子要办你,鸡毛蒜皮也能变成杀头大罪。

曹家的事,跟咱家有什么关系?陈文强不以为然地夹了一筷子菜,咱家又不欠国库的银子。

陈父重重一拍桌子:糊涂!你以为人家要帮你,是因为你欠银子?曹家三代织造,为皇室办了那么多差事,到头来说抄就抄。你爹我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四十年,什么没见过?当年年羹尧何等威风,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一等公——雍正三年,说倒也就倒了。

陈浩然终于开口了:爹说得对。曹頫案的关键不在亏空,而在二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浩然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曹頫当年和八爷党走得近,又和年羹尧有书信往来。雍正整顿吏治,严禁官员与商贾过密——曹家既是皇商,又结交权贵,这才是取死之道。

那咱家有李卫——

李卫远在浙江。浩然打断陈文强,而且正因为有李卫,咱家才更危险。朝中那些反对火耗归公的官员,正愁找不到把柄打击李卫一系。陈家是李卫的——动了陈家,就是打了李卫的脸。

陈文强脸色变了变,但嘴上依然强硬:浩然,你就是书读多了,胆子读小了。咱家有怡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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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亲王再亲,也是臣子。浩然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雍正朝的规矩是——可信者人,不可信者亦人,万不可深信人之必不负己。连年羹尧、隆科多那样的功臣都能翻脸,何况——

够了!陈文强猛地站起来,酒杯被袖子带翻,琥珀色的酒液在桌面上洇开一片,陈浩然,你整天年羹尧挂在嘴上,是盼着咱家也倒霉不成?

我是怕——

怕什么怕!陈文强一掌拍在桌上,碗碟齐齐一震,我陈文强十五岁跟着爹跑码头,二十三岁独当一面,如今紫檀阁开遍京师九门,连王爷都称我一声陈老板——你让我缩回去?

陈巧芸终于忍不住了:大哥,二哥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陈文强转向陈乐天,你也觉得该收手?

陈乐天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说:大哥,我觉得浩然太过虑了。海外贸易的利,那是白花花的银子,不要白不要。至于朝中那些人——他轻蔑地一笑,让他们弹劾去,咱家有怡亲王的执照,怕什么?

陈父看着三个儿子各执一词,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转头望向一直沉默的陈母——陈母端着茶盏,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乱颤的海棠树上。

巧芸,陈父忽然开口,你最近在那些贵妇人中间走动,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陈巧芸咬了咬嘴唇。她其实早就想说了——上个月在醇亲王府的赏花宴上,几位诰命夫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热络中带着几分巴结,如今是客气中带着几分疏远。更让她心烦的是,宴席上那些太太们谈的无非是哪家铺子的绸缎新谁家老爷又升了官,她坐在中间,浑身不自在。

她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却转向陈母,我想去江南住一段时间。

什么?

乐坊那边,我实在待腻了。每天见的都是那些虚情假意的官太太,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陈文强皱眉:巧芸,乐坊是咱家的一块招牌,你走了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