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卷自己平日习作的山水小品,徐徐展开:“在下偶得此卷,自觉笔力孱弱,意境未臻,听闻姑娘精于鉴赏,更擅丹青,特来请教。”

画是寻常山水,但陆明渊以“墨尘”身份所作,自然灌注了一丝他自身对天地自然的体悟与自在道韵的皮毛,虽刻意掩饰,但格局气韵已非凡俗画师可比。

芸娘目光落在画上,起初只是礼貌性地观看,但很快,她的眼神便凝住了。她看得极认真,纤长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虚悬在画纸上方,仿佛在临摹其笔意。良久,她才轻吁一口气,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波动:“先生过谦了。此画笔法或许未臻纯熟,然布局开阔,气韵流动,尤其这远山云雾、近水微波之间,隐有超然物外、自在由心之意……妾身浅见,让先生见笑了。”

她竟真能从画中看出些许端倪!陆明渊心中微讶,对这女子的敏锐与艺术造诣高看了一眼。看来,这暖香阁花魁,并非徒有虚名。

“姑娘慧眼。”陆明渊赞道,“艺术之道,贵在传神写意。姑娘既能看出其中些许‘意’,想必自身亦是有心之人。”

芸娘闻言,睫毛微颤,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心?在这暖香阁中,心是最无用的东西。”她话一出口,似觉失言,立刻敛了神色,恢复平静,“先生是来论画的,妾身失态了。不知先生对画道有何见解?”

陆明渊看出她言语中的戒备与自伤,不再试探,转而真的与她探讨起画理来。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言语间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往往能切中要害。芸娘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渐渐被他的谈吐吸引,也放开了一些,谈及自己学画的经历、对某些古画的感悟,竟也言之有物,显示出良好的教养与不俗的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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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谈中,陆明渊得知,芸娘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幼时家道中落,被债主卖入这风月之地。因容貌才情出众,被老鸨着力培养,成了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以琴棋书画侍客,为暖香阁撑起“雅致”的门面。然而,在这看似风光的背后,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商品,老鸨早有心将她卖给某位出价极高的盐商做妾,只是她自己以死相逼,加上一些仰慕其才名的文人官绅偶尔回护,才暂时拖延下来。

“看似风光,实则囚笼。”芸娘谈及自身,语气平淡,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悲哀与不甘,却逃不过陆明渊的眼睛。“琴棋书画,不过是取悦他人的技艺。在这里,真情是笑话,自由是奢望。”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心中若有所思。这芸娘,身陷欲望泥沼的最深处,却反而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守护着内心的最后一点“真”与“净”。她不屈从于纯粹的肉欲交易,以才艺为甲胄,在污浊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份清白的身份与内心的骄傲。这种于绝境中坚守的“本真”,本身便是一种力量,一种对扭曲环境的无声反抗。

他突然想到自己此番红尘炼心的目的之一:体悟更为复杂的“情欲”。这暖香阁,无疑是观察人性欲望最集中的场所之一。而芸娘这样的人,在欲望的漩涡中心,却试图保持清醒与洁净,不正是一个绝佳的观察对象吗?她的挣扎、她的无奈、她那份对自由的渴望,都蕴含着深刻的人性光辉与悲剧色彩。

更重要的是,暖香阁作为本地消息流通的重要节点,三教九流汇聚,或许能从芸娘或其他人口中,听到一些关于薛家、关于官场的、在别处听不到的隐秘。

“姑娘身陷囹圄,心向明月,令人敬佩。”陆明渊真诚地说道,“世间多有身不由己,然心若不死,便有希望。姑娘精于书画,心性高洁,他日未必没有脱离此地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