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也看到了他们的无力与无奈。官职低微,人微言轻,背后没有强大的政治势力支持,他们的声音很难直达天听,更难以撼动严、刘二人经营多年的庞大利益集团。他们所能做的,往往只是守住自身清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比如编纂史书、起草诏令时尽可能秉笔直书,或是在同僚间传播一些正直的言论)施加一些微弱的影响。面对越来越沉重的税赋、越来越猖獗的贪腐、越来越紧张的边关局势,他们常常感到深深的挫败与焦虑。

更让陆明渊深思的是,他察觉到,在这群清流之中,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纯粹出于道德理想,有人则掺杂了因仕途不顺而产生的愤懑;有人是真的想匡扶社稷,有人则可能只是将“清流”身份当作一种区别于“浊流”的政治标签,借以自抬身价或聚集同道。其中微妙的分歧与算计,同样存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无论如何,李翰林这批人,是陆明渊在玉京接触到的最接近权力核心、又尚未被彻底腐化的一群人。他们代表着这个庞大帝国官僚体系中,残存的一丝“正气”与“理想”。通过与他们的交往,陆明渊不仅能更深入地了解朝廷运作的细节与潜规则,更能把握到朝堂斗争的脉络与风向,甚至可能在未来,借助他们的身份与渠道,做一些事情。

这一日,李翰林家中设了小宴,除了陆明渊,还有两位同僚:一位是同样在翰林院任职的赵检讨,另一位是在都察院任御史的王御史。酒过三巡,话题自然又转到了时局。

王御史是个火爆脾气,几杯酒下肚,便开始痛骂:“严嵩老贼!把持内阁,卖官鬻爵,其子严世蕃更是横行不法,京师内外,谁人不知?还有那阉竖刘瑾,欺上瞒下,掌握厂卫,罗织罪名,陷害忠良!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赵检讨相对持重,但也叹道:“王兄慎言。如今厂卫耳目遍布,隔墙有耳啊。我等位卑言轻,纵有忧愤,又能如何?上月李给事中上书弹劾严嵩十罪,结果如何?被打发到云南边陲去了!”

李翰林亦是面色沉重,摇头道:“圣上近年深居简出,一心问道,朝政尽付严、刘二人。言路闭塞,忠奸不分。我等……唉。”他看向一直沉默倾听的陆明渊,“墨尘老弟,你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对此有何看法?”

陆明渊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缓缓道:“诸位大人忧国忧民,晚生敬佩。晚生一介布衣,本不敢妄议朝政。然观史可知,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奸佞当道,言路闭塞,此非吉兆。然晚生以为,正气自在人心,公道自在天地。纵有乌云蔽日,亦难长久。关键在于,正气如何凝聚,公道如何彰显。”

他顿了顿,继续道:“严、刘二人势大,盘根错节,正面硬撼,恐非易事。然其党羽之中,岂无缝隙?其行事之间,岂无破绽?天下百姓,苦其久矣,民心向背,亦是力量。诸位大人身居清要,虽暂处下风,然坚守正道,秉笔直书,维系斯文一脉,于细微处影响士林风气,于无声处积累正义之势,此亦是莫大之功。待时机成熟,或有东风可借,星火可燎原。”

这番话,既肯定了李翰林等人的价值与坚守,又指出了现实困境,更隐晦地提出了“寻缝隙”、“积势待时”的策略,说到了众人心坎里,又不过于激进。

王御史拍案道:“墨尘老弟此言有理!我等不能因眼前艰难便失了心气!总要有人守住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