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带着痛彻,却无愤世嫉俗的偏激,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剖析:“然而,学生也看到了,并非所有人都同流合污。有李翰林、高学士那样敢于直言的清流,有先生这样暗中援手的义士,更有无数如学生一般,虽位卑言轻,却仍不甘屈服、默默坚守的寒门同道。这让我相信,这世道虽暗,却并非全然无光。”
陆明渊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学生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陈远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幼时乡间,胥吏催科如虎,豪强兼并如狼,小民终岁劳作,难得温饱。父母节衣缩食,供我读书,盼的不过是我能识得几个字,将来或许能做个账房先生,免了田赋劳役之苦。后来侥幸中了秀才、举人,方知读书人的肩上,除了光宗耀祖,还该有别的分量。”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明渊:“先生,学生苦读圣贤书,非为追求个人富贵荣华。若只为衣食,当初那五十两银子,学生接了便是,何至于有后来诸多磨难?学生心中所求,是‘为生民立命’!是希望有朝一日,若能为官一方,能让辖下百姓少受些胥吏盘剥,能让贫寒学子多一线晋身之望,能让冤屈者有处可诉,能让这世间的‘公道’,不止存在于书本律条之中,更能真切地落到那些如我父母、如城外流民一般的普通人身上!”
这番话,他说得并不激昂,甚至有些缓慢,但字字句句,都仿佛重锤敲在人心上。那是褪去了少年意气、经过现实残酷打磨后,依然未曾熄灭、反而愈发凝练纯粹的理想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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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渊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矿场黑暗中觉醒的自己,看到了在边关血火中明悟“守护”之责的自己。道路不同,境遇迥异,但那种不愿随波逐流、渴望以自身力量改变些什么的“志”,却是相通的。
“陈公子此志,可敬可佩。”陆明渊缓缓开口,“然前路艰险,你已亲身尝过。官场如染缸,清流亦难免被浊流侵染。权、利、名、势,无不是考验。你今日之志,他日手握权柄时,可还能坚守?”
陈远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学生不敢妄言永不变色。但学生深知,此志若移,则学生便不再是陈远,与那些昔日所憎恶之辈何异?学生愿以此志为镜,日日自省。纵然他日身陷泥淖,亦当时时擦拭,不敢或忘!”他停顿一下,声音更低,却更坚定,“况且,学生已无退路。此番风波,学生已自绝于钻营投机之途。唯有持此本心,一路向前,或可于这浑浊世道中,辟出一线清明。纵使最终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亦无愧父母养育之恩,无愧圣贤教诲之义,更无愧学生今日在先生面前所言!”
小荷在一旁听得动容,忍不住轻声赞道:“陈公子真乃有志之士。”
陆明渊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他提起茶壶,为陈远续上热茶,也为自己斟了一杯。
“陈公子,你可知,欲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能,亦需非常之谋?”陆明渊的语气依然平静,“空有志向,若无立足之基、护身之能、行事之智,不过是以卵击石,徒然牺牲而已。”
陈远肃然:“请先生指点。”
“你既决定留京备考,等待下科,这数年光阴便不可虚度。”陆明渊道,“其一,学问根基不可废。科场文章虽有其局限,然亦是敲门之砖,需得精研。此乃你晋身之阶,亦是未来发声之凭。可多与李翰林等正直博学之士请教,他们亦乐于提携后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