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参将越说越激动,额上青筋跳动:“还有那些督粮官、监军太监、巡查御史!一个个下来,像是饿狼进了羊圈!吃拿卡要,样样精通!稍有不如意,便是一顶‘贻误军机’、‘贪墨粮饷’的大帽子扣下来!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他们在后面捞得盆满钵满,还要指手画脚!周毅那小子……不就是看不惯这些,才差点把命丢了吗?”
提到周毅,韩参将语气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周毅重伤之事,他虽强力弹压,但心中岂能无愧?那毕竟是他麾下一个有血性、敢说话的年轻军官。
他颓然坐回石凳,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了下来,充满了疲惫与无力:“老子不怕跟鞑子真刀真枪地干!马革裹尸,是武人的本分!可他娘的……这仗打得憋屈!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自己人手里!是输在这烂到根子里的规矩、这吸血的官僚、这该死的……穷!”
他抬起头,看着陆明渊,眼神中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求助:“墨先生,你读书多,见识广。你说,这大胤的边关,这铁壁关,还守得住吗?老子和手下这些弟兄,拼了命守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给后面那些蛀虫争取捞钱的时间?就为了等哪一天粮尽援绝,被鞑子破关,然后背上一口‘守土不力’的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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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吹得角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关内稀疏的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韩参将的叹息,如同这夜风一般,沉重而苍凉,道尽了一位边关守将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在忠勇与腐败的对冲下、在外部压力与内部溃烂的双重煎熬里,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悲愤与绝望。
陆明渊静静听着,心中亦是波澜起伏。韩参将所言,与他这些时日在铁壁关的观察一一印证。他看到了士卒的困苦,听到了商贾的抱怨,更从雷豹、周毅等人身上感受到了那股被压抑的愤懑。但直到此刻,从这位掌管一关防务的最高将领口中,如此直白地倾吐出边军系统从根子上的腐朽与困境,他才对所谓“家国”背后的真实重量,有了另一层冰冷彻骨的认知。
这重量,不仅是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更是后方无穷尽的扯皮推诿、贪婪盘剥与制度性的溃烂。将士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防线,往往不是被敌人从正面击垮,而是在自己人的侵蚀下,从内部一点点崩坏、锈蚀。
“将军,”陆明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纷扰的清晰,“守关为何?晚辈浅见,最初或许是为君王社稷,为朝廷疆土。但时至今日,于将军而言,于关内万千士卒百姓而言,所守者,无非是身后家园,是父母妻儿,是脚下这片耕耘了祖祖辈辈的土地,是一份‘不让胡马度阴山’的执念与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也望向关外:“朝廷糜烂,官僚腐败,此乃积重难返之疾,非将军一己之力可挽。然,关城还在,士卒未散,民心犹存。将军此刻所虑,不应仅是‘能否守住’,更应是‘如何守得更好,守得更久,为关内军民多争取一线生机’。”
韩参将目光微动:“先生的意思是……”
“黑风峡之策,可为佐证。”陆明渊道,“正面力量不足,便需借势用巧,以智补力。于内,虽无法根除积弊,但或可在将军权责范围内,尽力整饬军纪,公平分配有限粮饷,凝聚军心;于外,北虏内乱未平,我可利用此机,加固城防,囤积物资,训练士卒,甚至……与那些并非死敌的部落,进行更灵活的接触与周旋,分化其势,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