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山间异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住一晚,明天一早再上山。晚上进山太危险,而且——那个地方晚上太邪门。

镇上有个小旅馆,很简陋,但干净。我开了间房,把包放下,出来吃了碗面。老板娘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我说是,明天上山。她说上山的路不好走,让我小心点,早点回来。

我说好。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

还是那个空白的头像,还是那三个字:快跑。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加速。

你是谁?我打字问。

这次,对方回了。

别回去。

我愣了一下,又打字:你到底是谁?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再回了。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我是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后背发凉。

什么意思?

没有回复。我等了很久,再发消息,已经发不出去了。对方把我删了,还是拉黑了,我不知道。

我是你。

什么叫我是你?

我把手机放下,深吸几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可能是有人恶作剧,可能是黑客盗号,可能是任何东西。不可能是真的。

不可能是真的。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天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醒来已经八点多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起床洗漱,收拾东西,退房,出发。

沿着公路往上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看到上次那个地方。就是那个地方,我记得很清楚——路边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熊。那天晚上,我就是从这里下车,沿着土路往村子走的。

但那条土路呢?

我站在石头旁边,往树林里看。没有路。全是树,密密麻麻的树,灌木丛生,杂草齐腰。没有路的痕迹。

我往前走了几步,拨开灌木往里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对。明明就是这里。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们下了公路,沿着一条土路往光亮处走。那条路很明显,能走人,怎么会没有了?

我又往前走了一段,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木板,半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我把木板翻过来,看到上面隐约有字。字迹模糊,但能认出两个——平安。

平安旅馆的路牌。

就是这里。

我把木板放下,往四周看了看。树林很密,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一些痕迹——有些灌木的枝条像是被折断过,有些地方的草比别处矮。那是人走过的痕迹,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里走。

没有路,我就自己开路。用脚踩,用手拨,一步一步往里走。树枝刮在脸上,刺疼。脚下的土很软,有时候会陷进去。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正当我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那棵树。

村口那棵光秃秃的大树,就站在我面前。

和那天晚上一样,树枝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手。但现在是白天,阳光照下来,我能看清它的样子。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疙瘩,有些疙瘩像是人脸。

我站在树下,往村里看。

村子还在。那些土坯房,黑瓦,矮墙,都还在。但现在是白天,它们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了,就是普通的破旧房子,有些屋顶已经塌了,有些墙裂了缝。

只有村深处那一栋,还是完好的。

平安旅馆。

我往村里走。脚下是石板路,有些石板已经碎了,长满了青苔。两边是紧闭的木门,门上的对联褪成了白色。有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我从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白天看来,这就是一个废弃的荒村,没有任何人居住的痕迹。

那天晚上,那些灯光,那个老板娘,那些住客——他们都是真的吗?还是我做了个梦?

我继续往里走,一直走到旅馆门口。

白天看来,它更破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的玻璃碎了几块,用纸板糊着。门上的招牌更歪了,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门是关着的。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和那天晚上一样,柜台,登记簿,台灯。但落满了灰,到处是蜘蛛网。柜台后面那把椅子空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也不见了。地上有几个脚印,是我的——那天晚上留下的。

我走到柜台后面,翻开登记簿。

纸页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我翻到三天前那一页,上面有名字——那些和我一起进来的人,他们的名字都在。但最下面那一栏,我的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新的,墨水还是黑的,没有褪色。

307。

我的编号。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颤。然后我翻到后面,一页一页翻。登记簿很厚,有几十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没有。我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一个名字。

林芳。

后面写着:198。

再翻,又一个名字:王秀英,076。李建国,214。张翠花,089。

全是编号。

我合上登记簿,退后两步,后背撞在柜台上。这些人都是谁?他们都住过这里吗?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从窗户里看到的场景——那些人穿着白大褂,在切肉。那些肉,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转身就跑。

跑出旅馆,跑过村子,跑到那棵大树下面。我扶着树干,大口喘气。等呼吸平复下来,我抬头看那棵树。

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数字:

307

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木牌,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真的来过这里。不是三天前,是更早的时候。那个签名是我自己写的,那个编号是我自己的。

但我为什么没有记忆?

我伸手去摸那个木牌,指尖刚碰到木头——

“你又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

那个精神病院的女人就站在我身后,穿着那件病号服,头发披散着。这次她没有站在阴影里,阳光直直地照在她身上,我能看清她的脸。

四十岁左右,皮肤苍白,眼睛很大。脸上有很多细小的皱纹,像是常年待在不见阳光的地方。

“你……”我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她说,“我从来没离开过。”

“那天在公路边,是你?”

她点头。

“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没有跟着你。”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的五官,她的轮廓,有什么地方让我觉得很熟悉。

“你是谁?”我问。

她笑了。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你还不明白吗?”她说,“我是你。”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那条微信——我是你——是幻觉吗?还是真的?

“不可能。”我说。

她没说话,慢慢抬起右手,把袖子撸上去。

手腕内侧,有一道疤。

小臂上,有一个数字。

307。

和我的位置一模一样,和我的数字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也……”我开口,声音发颤。

“我不是也。”她打断我,“我就是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放下袖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悲哀,还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你从那里逃出去几次了?”她问。

“什么?”

“那个旅馆。你逃出去几次了?”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三次。”她说,“你逃出去三次。第一次,你逃到山下,被那个货车司机送走,但到半路你又回来了。第二次,你逃到了县城,坐上了大巴,但在车上睡着了,醒来又回到这里。第三次,你逃到了市里,坐上了高铁,以为自己回家了——但你看看。”

她伸手指向村子深处。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旅馆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我的衣服,背着我的包,正朝这边走来。

那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你来了四次。”她说,“每次你以为自己逃出去了,其实只是在绕圈。你走不出去的。这里是你的,你是这里的。”

我看着她,又看着那个正在走近的“我”,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那你是谁?”我听见自己问。

“我是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说,“逃出去,又回来,就一直在这里了。她是第二次的。还有第三次的,在旅馆里。”

她顿了顿,看着我。

“你是第四次的。”

五、四次

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越走越近,最后停在我面前。

她穿着我的衣服——不,是我那天的衣服。那件灰色的卫衣,那条牛仔裤,那双沾了泥的登山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表情——震惊,恐惧,难以置信。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棵大树下面,彼此看着对方。

“我见过你。”她对那个精神病院女人说。她的声音也和我一模一样。“在那个精神病院里,你让我快跑。”

“对。”精神病院女人说,“每一次你见到我,我都让你快跑。但每一次你都会回来。”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我们会回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因为我们没有选择。”她说,“我们被困在这里,永远循环。你以为你逃出去了,其实只是在绕圈。你以为你回家了,其实那个家是假的。你以为你是真的,其实——”

她忽然停住,转头看向村子深处。

我也看过去。

旅馆门口又出现了几个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她们都穿着病号服,头发披散着,慢慢地朝这边走来。走到近处,我能看清她们的脸。

全是同一个模样。

我的模样。

不同年龄的我。二十岁的,三十岁的,四十岁的,五十岁的。年轻的脸上还没有皱纹,年老的已经头发花白。她们站成一排,静静地看着我。

“这是……”我说不出话来。

“所有的我。”精神病院女人说,“每一次来,都会留下一个。最老的在这里已经五十年了。我是二十年前的。”

“五十年前?”我难以置信,“这个旅馆存在了五十年?”

“更久。”最老的那个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你们……你们就一直在这里?”

“不是一直。”她说,“有时候我们会离开,去那个精神病院,或者去山下。但最终都会回来。这里像一个磁场,把我们吸住,走不远。”

“为什么?为什么出不去?”

没有人回答。她们互相看着,最后目光落在最老的那个身上。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我们已经不是活人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我们死了。”她说,“很久以前就死了。第一次来这个旅馆的那天晚上,我们就死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老板娘,那个登记簿,那个敲门声。我明明活着逃出去了,我明明——

“你没有逃出去。”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你从来没有逃出去过。你以为你走了,其实你只是变成了我们中的一个。留在旅馆里,重复着同样的事,一遍又一遍,直到彻底忘记自己是谁。”

“不对。”我后退一步,“我不信。我有记忆,我有过去,我有家人朋友——我昨天还和我妈一起吃饭——”

“那不是真的。”精神病院女人说,“那是这里制造给你的。你以为的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你爱过的人,都是假的。你从来没有过那些。”

“不可能!”

“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吗?”最老的那个问。

我张了张嘴。怎么来的?我报了团,坐了大巴,车子抛锚——

“那之前呢?”她问,“你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一个人出来旅游?”

我想回答,但忽然发现那些记忆变得模糊起来。公司,分手,年假——这些细节都存在,但再往前呢?我的大学,我的童年,我父母年轻时的样子——这些本该清晰的画面,像水里的倒影一样,一晃就散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你记不清了,对不对?”她说,“因为那些不是真的。你真正的记忆,只有这里。”

我蹲下来,抱住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我记得林浩,记得和他在一起的四年,记得他发的那条三百七十二个字的分手微信。那些细节那么真实,怎么可能——

“林浩是谁?”精神病院女人问。

我一愣,抬起头来。

“你说谁?”

“林浩。”我重复了一遍,“我的前男友。”

她们互相看着,脸上都是茫然。

“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最老的那个说,“我们都没有。”

我站起来,看着她们。她们的脸,她们的眼神,都不像是在撒谎。

但我分明记得——

林浩。高高瘦瘦的,戴眼镜,喜欢穿格子衬衫。我们一起租房子,养了一只猫,猫叫年糕。他做饭很好吃,拿手菜是红烧肉。分手那天他发微信说——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精神病院女人问。

我想了想,想描述他的样子。瘦,戴眼镜,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

但他的脸呢?

我拼命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脸长什么样。那个和我朝夕相处四年的人,我竟然想不起他的脸。

“还有你的父母。”她说,“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我闭上眼睛,努力去想。我爸,我妈——昨天刚一起吃饭——他们长什么样?

一片模糊。

我猛地睁开眼睛,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

“他们……”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是这里给你的。”精神病院女人说,“让你以为自己是活人,让你以为有家可归,这样你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尝试逃出去,一遍又一遍地失败,一遍又一遍地回来。循环永远不会停止。”

“为什么要这样?”我问,“谁在操控这一切?”

没有人回答。她们的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

我转过身。

不知什么时候,村口出现了一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旅馆老板娘。

她站在那棵大树下面,手里拿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两根竹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来了?”她问。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常来的熟客。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一个“我”身上。所有的“我”都退开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你是谁?”我问。声音发颤,但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像是两个玻璃瓶。

“你该休息了。”她说。

“我不——”

话没说完,我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旅馆的床上。

203房。

还是那个房间,蓝格子床单,老式书桌,墙上的镜子。窗外是黑的,不知道是晚上还是窗户被遮住了。我坐起来,头有点晕。手臂上那个307还在。

门开着。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尽头那扇窗户透进一点光。不是灯泡的光,是自然光,但很暗,像是阴天的傍晚。

我走出去。走廊两边所有的门都开着。我经过201,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人。

是个女人,穿着病号服,背对着门,站在窗边。

我继续往前走。202也有人,同样的姿势,面朝窗户站着。204,205,206——每个房间都有一个人,都穿着病号服,都背对着门,都面朝窗户。

我走到走廊尽头,往窗外看。

外面是一个院子,很大,长满了荒草。院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院子中央有一栋楼,三层,红砖,窗户黑洞洞的。

青山市第三精神病院。

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转身想跑,但走廊里站满了人。

那些“我”。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不清多少个。她们从各个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最老的那个站在最前面。

“你醒了。”她说。

“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一直在这儿。”她说,“我们都是。”

“不,我明明在旅馆——”

“旅馆和这里,是一个地方。”她说,“你以为它们是分开的,其实是一体的。这里是加工的地方,旅馆是等待的地方。循环的两端。”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我现在——”

“轮到你了。”她说。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

走廊尽头,楼梯口,站着另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

但我认得那双眼睛。是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那天晚上和我一起走进旅馆的年轻人。

他朝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针筒。

我往后退,但身后都是“我”。她们堵住了路,一动不动的,像是人墙。

“别碰我!”我喊。

他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我面前,举起针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闭上眼睛。

针扎进皮肤,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

我低头看自己。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又宽又大。

手腕上那个307还在。

旁边坐着一个护士,正在看手机。她感觉到我动了,抬起头来。

“醒了?”她问。

“这是哪儿?”

“市三院。”她说,“你被人送来的时候晕倒了,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就是营养不良加过度疲劳。休息两天就能出院了。”

市三院?青山市第三人民医院?不是精神病院?

“谁送我的?”

“一个货车司机。说是在山上看到你晕倒在路边,就把你捎下来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我们联系你家人来接你。”

我想了想,想说苏晚,想说我家在——

在哪儿?

我想不起来。

“我……”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记得了?”护士叹了口气,“又是个失忆的。最近怎么这么多。没事,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会有办法的。”

她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我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正常的世界。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我看到窗户玻璃上映出的影子。

我的影子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影子。

穿着病号服,头发披散着,正在看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