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国务院例行会议上,气氛便与以往有所不同。朱厚照以太子兼抚军大将军身份列席,他的存在感空前强烈。
议题很快转向了西域善后和帝国下一步发展规划。陆仁作为格物发展总局和石油事务筹备处的负责人,首先发言,他依旧是那副沉稳理性的风格:
“陛下,诸位同僚。西域初定,百废待兴。当务之急,乃是巩固成果。王阳明王公在喀什噶尔推行仁政,格物惠民,此乃长治久安之基。臣以为,未来三到五年,朝廷资源应向西域倾斜,优先保障铁路西延至喀什噶尔,完善电报网络,同时稳步推进野马滩油田的勘探与初步开采,建立小型炼油作坊,解决当地照明和部分工业燃料需求。格物院已拟定详细计划,力求夯实基础,步步为营……”
陆仁的思路清晰而务实,核心是“消化”与“夯实”,是遵循客观规律的“循序渐进”,强调的是在可控的成本和风险下,将西域和石油带来的战略红利,扎实地转化为帝国长远的国力。
他话音刚落,朱厚照便接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陆师傅所言,老成持重。然,时不我待!西域一战,已证明我大明王师天下无敌!周边蛮夷,闻风丧胆,此正是一鼓作气,开拓更大局面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世界地图前,手指有力地点向几个方向:“西域虽定,然其西尚有广袤土地,资源丰饶!据巴尔斯博罗特所言,西去千里,有富庶绿洲,更有通往泰西(欧洲)之古道!我大明岂能坐视?当效仿汉武,遣使通商,乃至设立都护,将影响力直抵西方!”
他的手指又划向海洋:“还有这大海!美洲之地,仅据东岸一隅,其内陆何等广阔?马武、张懋进展太慢!当增派舰船、移民,加速向内陆探索,寻找更多金银矿藏、良田沃土!海军,必须扩大!要建造比‘定远级’更大、更快的铁甲舰,不仅要控制太平洋,未来更要驰骋于寰宇所有大洋!”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格物院的符号上:“一切之根本,在于格物!此番西征,火器之利,彰显无遗。然格物院之投入,仍嫌不足!那些被认为‘疯狂’、‘耗资巨大’的计划,如那‘凌空之车’(飞机雏形设想)、‘千里传音无需线’(无线电报)、乃至以石油驱动无需蒸汽之新式机械(内燃机),都应立刻上马,倾尽全力研发!些许银钱,相较于帝国万世基业,何足道哉?”
小主,
朱厚照的构想,充满了少年天子的锐气与前所未有的全球性视野,是更积极、更激进的全球扩张战略,以及对格物力量近乎无限的信任与期待。其行事风格,比陆仁更直接,更追求速度与规模,充满了“只争朝夕”的紧迫感,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有些“不计成本”。
这番高屋建瓴又充满魄力的言论,让在座的部分官员,尤其是习惯量入为出、谨慎评估风险的户部官员,以及部分秉持传统治国理念的内阁老臣,微微蹙起了眉头。
太子殿下锐气过人,志存高远,诚为可喜。但如此庞杂且耗资巨大的计划若同时全面铺开,即便以如今充盈的国库,能否长久支撑?是否会过度透支民力,重蹈前朝覆辙?大规模的海外扩张,又会带来多少未知的风险与治理难题?
陆仁沉吟片刻,开口道:“殿下雄心,臣深为敬佩。格物之学,确需持续投入。然,技术突破非一蹴而就,需遵循其内在规律。譬如石油应用,需先解决安全开采、高效运输和稳定提炼之难题,方能谈及驱动新式机械。若根基不牢,盲目推进,恐事倍功半,甚至引发不测之险。至于全球经略,亦需步步为营,稳固一处,再图下一处,方为持重之道。”
这是两种不同发展思路的首次,在帝国最高决策层面进行的正面碰撞。
陆仁强调的是“循序渐进,夯实基础,尊重规律”,是在技术成熟度和国家资源有效配置下的稳健扩张与内生性增长。
而朱厚照则更倾向于“抓住历史机遇,全面跃进,以力破巧”,他深信大明现有的雄厚国力和格物院展现出的巨大潜力,足以支撑其更加宏大的帝国蓝图,时间站在大明一边,必须主动出击。
弘治帝高坐于御座之上,静听双方陈述,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目光在激扬的儿子与沉稳的陆仁之间缓缓移动。
他看着朱厚照那挥斥方遒、锐意进取的模样,心中自是老怀大慰,帝国后继有人,且是如此英武果敢、富有开拓精神的继承人,无疑是社稷之福,朱明江山之幸。
朱厚照的许多想法,那些超越汉唐的雄心,那些将龙旗插遍未知土地的渴望,又何尝不是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梦想?
然而,作为掌控帝国航向二十余载、历经风雨的舵手,他更深知“欲速则不达”、“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
陆仁的稳健与务实,是帝国这艘日益庞大的巨轮能够行稳致远、避免触礁的压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