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秋深,寒波卷着两岸落桂,在渡口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甜香。
这场刚落幕的同心宴,余温还萦绕在城南诚信糖商碑的碑缝之间,那盘刻着“诚”字的同心糖糕,甜香尚未散尽,顺天府衙役那声慌张的“陈老板失踪了”,便如一把寒刃,猝不及防划破了汴京糖市刚刚坐稳的安稳。
林小满按住肩头尚且温热的青色外袍,指尖还残留着苏小棠为他披衣时的微凉,方才碑前立誓的铿锵余韵,在这一刻尽数沉敛成眼底的凝重。他望着那名满头大汗、气息紊乱的衙役,声音沉稳得不见半分慌乱,却自带一股定心之力——历经三阿哥施压、陈老板构陷、林家旧案沉冤难雪的无数风雨,他早已不是那个初掌糖坊、遇事便会攥紧熬糖勺的少年掌柜,如今的他,是汴京糖业的标杆,是御封的御制糖师,更是万千商户的主心骨,越是天翻地覆,越要稳得住心神。
“慌什么?”小满的话音不高,却压过了碑前众人的哗然,“陈老板被判流放三千里,随行押送衙役共六人,渡口值守兵卒二十余人,怎会说失踪就失踪?细细道来,半点不许遗漏。”
衙役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衙役牌,缓了足足三盏茶的功夫,才勉强平复了气息,一字一句地禀报道:“小满掌柜,今日卯时,押送陈老板的囚车抵达汴水渡口,本该换乘漕船南下流放。可就在囚车卸车、陈老板登船的间隙,忽然刮起一阵漫天狂风,渡口灯笼尽灭,人声嘈杂。等风停灯亮,我们再找陈老板时,便只剩一副空荡荡的囚具,随行衙役四处搜寻,渡口两岸、漕船上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的踪迹……”
说到此处,衙役的声音微微发颤,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眼小满,又慌忙垂下头:“我们只在渡口的老槐树下,找到了一个粗瓷糖罐,罐里还有半块未吃完的原味糖霜——那糖霜,属下认得,是掌柜您托人送给陈老板的那包。”
“原味糖霜……”小满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指节微微收紧。
那包原味糖霜,是他昨日特意吩咐学徒熬制的,无任何蜜渍添加,无任何香料点缀,只是最纯粹的蔗汁凝练而成。他托押送衙役带给陈老板,不是怜悯,不是宽恕,只是想告诉他,熬糖的本质,从来都是纯粹的甜,一如做人的本质,本该是纯粹的正;他那句“甜从心起,勿再贪恶”的寄语,不是奢望他能幡然醒悟,只是想给这段纠缠半生的恩怨,留一句体面的收尾。
他从没想过,这份体面,最终竟成了陈老板失踪的唯一痕迹。
“小满哥,我这就带人去搜!”王二猛地站起身,腰间的“勤谨”腰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燃起来,“渡口两岸的村落、上下游的漕船、甚至是汴水底下,我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陈老鬼找出来!他一定是早有预谋,想回来报复我们!”
说着,王二便要转身召集糖坊的伙计,却被小满伸手稳稳按住了肩膀。
小满的掌心温热而有力,眼神望向汴水渡口的方向,那里烟波浩渺,秋雾弥漫,漕船往来如梭,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满身罪孽、满心贪念的陈老板。他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必急着搜。陈老板家产充公,亲信被清,三阿哥倒台,他早已是孤家寡人,若是想报复,绝不会孤身一人失踪,更不会只留下一个糖罐。”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苏小棠,眼底的凝重稍稍柔和了几分,语气放缓:“小棠,你留在碑前,安抚好各位商户和学徒,顺便清点宫铺的留样和溯源册,严防有人趁乱偷换正品、造谣生事。”
“我知道了。”苏小棠轻轻点头,伸手握住小满的手腕,指尖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你放心去,凡事小心,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若是有任何动静,我会让二牛派人给你传信。”
她的眉眼温柔,却无半分娇怯。这些年,她陪着他查身世、斗奸佞、立联盟、开宫铺,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在后厨帮他打理蜜渍食材的小女子,她是他的妻,是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他身后最坚实的退路。他奔赴风波,她便守好后方,这份默契,无需多言,早已刻进骨髓。
小满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而后转头看向李二牛和张彪,目光沉凝:“二牛,你带三个伙计,跟着我去渡口查踪;张彪大哥,麻烦你带漕帮的兄弟们,守住汴水上下游的水路要道,严查过往漕船,尤其是载有粗糖、蔗种的船只——陈老板一辈子做糖,就算跑路,也绝不会脱离他最熟悉的糖料行当。”
“好嘞,小满兄弟!”张彪双手抱拳,语气豪爽而坚定,“你放心,漕帮兄弟遍布汴水两岸,就算陈老板长了翅膀,也绝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我这就带人出发,守住每一处水路关口!”
话音落,张彪转身便召集漕帮兄弟,青黑色的身影齐刷刷地列队,脚步铿锵,很快便消失在秋雾之中。李二牛也立刻点了三个手脚麻利的学徒,腰间别着漕帮短刀,神色肃穆地站在小满身后,随时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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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看着众人各司其职,眼底的怒火稍稍平息,却依旧不甘:“小满哥,那我呢?我总不能留在这里闲着吧?”
“你有更重要的事。”小满看向他,语气郑重,“你去顺天府,找到府尹大人,调取渡口的值守记录,再问问随行的押送衙役,陈老板在流放途中,有没有说过什么异常的话,做过什么异常的举动,尤其是关于渡口、关于糖料的话语。另外,查一查陈老板的远房亲友,看看有没有人近期去过渡口,或是提前收拾过行囊。”
他太了解王二的性子,冲动却心思缜密,尤其是擅长核对账目、打探消息,这份差事,交给王二,再合适不过。
王二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眼底的不甘尽数变成了坚定:“放心吧小满哥,我一定查得清清楚楚,绝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吩咐妥当,小满不再耽搁,转身便带着李二牛和学徒,踏着满地落桂,朝着汴水渡口快步走去。
秋晨的汴水渡口,寒风萧瑟,桂香混杂着汴水的水汽,还有船夫们身上的汗味、粗糖的焦香,交织成一股格外复杂的气息。相较于同心宴的热闹喧嚣,这里只剩下一派仓促后的狼藉——散落的青狼藉——散落的青石板碎屑、倾倒的囚具、还有几盏被狂风刮碎的灯笼,地上的水渍还未干涸,印着杂乱的脚印,诉说着方才的慌乱。
几名押送衙役正蹲在老槐树下,围着一个粗瓷糖罐,神色惶恐,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到小满走来,几名衙役立刻站起身,脸上满是愧疚,纷纷拱手行礼:“小满掌柜。”
小满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粗瓷糖罐上,脚步缓缓走去。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粗瓷糖罐,周身没有任何纹饰,罐口有些磨损,罐身还沾着些许汴水的淤泥,一看便是陈老板随身携带的旧物——当年陈老板初开糖坊,便是用这样的粗瓷糖罐,装着他的劣糖,强行卖给汴京的小商户,如今,这只糖罐,却成了他失踪的唯一信物。
小满弯腰,指尖轻轻握住糖罐的罐身,触感粗糙,带着汴水的寒凉。他缓缓将糖罐端起来,罐身不算沉重,里面传来轻微的晃动声——那是半块未吃完的原味糖霜。
他拧开罐口的木塞,一股纯粹的蔗香,缓缓弥漫开来。
那糖霜雪白细腻,没有丝毫结块,正是他亲手吩咐学徒熬制的模样。半块糖霜孤零零地躺在罐底,边缘还有些许咬过的痕迹,看得出来,陈老板在失踪前,确实吃过这包糖霜。
“小满掌柜,这就是我们找到的唯一线索。”一名年长的押送衙役走上前来,语气愧疚,“是我们失职,没能看好陈老板,让他趁机逃跑了。我们已经搜遍了渡口的每一个角落,就连老槐树的树洞里、岸边的芦苇丛里,都搜过了,却再也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这不怪你们。”小满缓缓合上木塞,将粗瓷糖罐小心翼翼地收好,语气平静,“陈老板心思缜密,又深谙糖业门道,他的失踪,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狂风只是他的幌子,他早就摸清了渡口的值守规律,找准了登船的间隙,趁机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