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后,九份新的身份在铁城的械族人才库中自动生成。推荐节点精确地回溯到陈默坠机当天,又精确地顺延至此刻。履历齐全,资质干净,名字与之前一模一样。与此同时,新长安总协作中心的人事系统收到九份入职申请,申请人声称自己是“之前请了事假回来销假”,附带了全套的身份认证数据和械族推荐函。
第一个人事专员看到申请时,以为系统出了故障,把三天前的旧申请重新推送了一遍。她点了驳回。五秒后,同样的申请再次弹出。驳回。弹出。驳回。弹出。反复到第七次时,她拿起终端去敲林深的门。林深看了申请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批。”
九个人出现在总协作中心门口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正是报名队伍最长的时候,院子里排着三十几个来登记的新申请人,有拄拐的,有抱孩子的,有穿着褪色工装的年轻人。老张蹲在花坛边修水管,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握着扳手,右手拧着水管的接口。他听到院门口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九个人同时落地的脚步,轻得像猫科动物踏过碎石地面发出的那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响。
他抬起头。九个年轻人站在院门口,穿着各自岗位的工作服——康复师的素白衬衫、工匠的深蓝工装、画师的旧帆布围裙、数据分析师的灰外套。他们的脸不是他认识的那九张脸,但也是一眼就能认出的极其微妙的熟悉感。眉眼的位置、站立的姿态、手臂垂落时与身体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同一个人被复制了九份,然后分别微调了五官和肤色。老张站起来,水管从他手里滑落,水流在地上淌开,漫过他的鞋底。他没有低头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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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女子走到他面前停下。素白衬衫,乌黑长发,面容精致得像一件瓷器。“老张,”她说,“花坛里的杂草我上次拔了一半,今天帮你把另一半拔了。”
老张听到这句话愣了半天,然后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并不是他认识的那双眼睛。但对方说“杂草我上次拔了一半”这句话的语气,几乎和出如出一辙。
院子里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这几张脸来自新闻里播放过的事故现场照片,有人低头翻找终端里的社交动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有人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又有人往前挤着想看得更清楚。
老张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九个死而复生的人依次走进院子,走向各自的岗位。初在花坛边蹲下来,开始拔草。锤朝工坊的方向走去,路过老张身边时朝他点了点头,和之前每一次早晨路过花坛时一样,不早不晚,不多不少。墨在院子角落支起画架,画布上是总协作中心的轮廓和满院子的灯光。
林深站在二楼档案室窗前,手里握着的水杯停在半空中。她看着那九个身影依次穿过院子,走向各自的岗位,步伐平静得像只是出了一趟短差刚刚回来。她想起柜子里封存的那九份人事档案,死亡状态已确认,生命监测数据归零,法务签章齐全。档案还在锁着的抽屉里,档案所记录的人却好像重生了一般,活生生地换了一个面貌站在了楼下。她拿出终端,拨给陈默。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前。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掌心徽章的温度在几秒内从微凉猛然蹿升到灼热。他看到了九个人,九张全新的面孔,九道一模一样地穿过院子,走向各自岗位的脚步。和他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一样安静、专注、恒久。不,比第一次更安静。因为他们走过死亡再走回来,脚步里多了一种东西,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壮,而是一种比死亡更沉的笃定。
刑天亲手策划的清除行动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事故调查报告合规,死亡确认流程合规,舆论处理方式也在周先生的可控范围内。但它产生了一个刑天无法计算的后果,那就是当这九个人的死已经被这个世界大多数的人知道了,而他们死而复生这种明显不符合逻辑的事情暴露在了众人的眼中,有太多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