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点头:“通知各舰,最后一次战斗准备检查。主炮装填高爆弹,副炮装填榴霰弹。航空组准备水上飞机。”
命令通过灯光信号和无线电传递。四艘战列巡洋舰上,水兵们忙碌起来:炮手检查火炮机械,装填手将沉重的炮弹推入炮膛,观测员校准仪器。
在“狮子”号的机库里,两架“肖特”184型水上飞机正在进行最后检查。这种双翼飞机可以在水面起降,携带一名飞行员和一名观测员,航程约两百海里。
航空长向贝蒂汇报:“飞机准备就绪,长官。但我们必须进入海岸三十海里内才能起飞,否则燃料不够返航。而且……德国人肯定有战斗机在等着。”
贝蒂理解地点点头:“告诉飞行员,他们的任务是校正炮击,不是与德国战斗机缠斗。看到福克飞机就立刻返航,不要恋战。”
他转向炮术长:“目标优先顺序:第一,奥斯坦德港的船坞设施和潜艇维修厂;第二,泽布吕赫的潜艇洞库和油库;第三,沿岸铁路枢纽和军营。我要让德国人记住这一天。”
炮术长迟疑道:“长官,从十二海里外射击移动目标(舰艇)已经很难,射击固定但小型的岸上目标……精度会很有限。”
“所以才需要观测机校正。”贝蒂回答,“而且我们不是要摧毁每一个目标,是要制造足够的破坏,让德国人知道我们随时可以再来。”
凌晨5时,东方天空开始泛白。贝蒂舰队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四艘战列巡洋舰排成单纵队,“狮子”号领头,“皇家公主”号、“玛丽女王”号、“新西兰”号依次跟随。六艘轻巡洋舰在前方扇形展开,八艘驱逐舰在两侧护航。
这是一支强大而优雅的力量,代表着大英帝国海权的巅峰。但贝蒂知道,今天的考验不在于力量本身,而在于如何运用力量,如何在完成任务的同时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他看了看怀表:5时17分。距离日出还有一小时三十分钟,距离炮击开始还有一小时三十三分钟。
时间在流逝,目标在接近。而在海峡对岸,德国人已经严阵以待。
第五章:第一轮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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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7时40分,比利时海岸线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从“狮子”号的舰桥上,贝蒂可以清晰地看见奥斯坦德港的轮廓:码头、起重机、仓库、以及更远处城镇的尖顶。港内升起缕缕烟柱——德国人显然发现了舰队,正在让商船和辅助舰艇疏散。
“距离海岸十二海里,”航海长精确报告,“进入主炮最大射程。”
贝蒂深吸一口气,海风中已经能嗅到陆地的气息——混合着烟囱煤烟和某种更微妙的、属于战争的气味。
“全舰队,战斗警报。”他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遍战舰,“主炮目标:奥斯坦德1号船坞。准备开火!”
命令通过无线电和信号旗传递到各舰。四艘战列巡洋舰上,警报器凄厉鸣响,水兵们冲向战位。32门13.5英寸巨炮缓缓转向右舷,巨大的炮管抬高到最大仰角,指向海岸。
在“狮子”号的炮塔内,装填手将重达635公斤的高爆弹推入炮膛,接着是四个药包。炮闩闭合,电路接通。炮长举起右手,等待最后的命令。
“开火!”
贝蒂的声音通过电话传到每个炮位。
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了清晨的海空。八门主炮同时射击产生的后坐力让两万六千吨的“狮子”号剧烈横移,海面激起巨大的波浪。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三十码,桔红色的火球在晨雾中格外醒目,黑烟形成巨大的蘑菇云。
第一轮齐射的八发炮弹在空中飞行了近五十秒。贝蒂举起望远镜,紧张地注视着海岸方向。整个舰队都在等待——等待那决定性的爆炸,那证明炮击有效的证据。
远处,奥斯坦德港区升起了四根巨大的白色水柱,高达六十英尺——近失弹,炮弹落在水中。但其中一发命中了船坞边缘的一座起重机,爆炸的火焰和黑烟瞬间吞噬了钢铁结构。起重机在爆炸中扭曲、呻吟,然后缓缓倒塌,砸入海中,激起更大的浪花。
“命中!目标区域确认!”观测军官大喊,“校射修正,方位减20,距离加200码!第二轮准备!”
贝蒂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开局良好。他转向通讯官:“通知‘玛丽女王’号和‘新西兰’号,按计划开始对泽布吕赫的炮击。”
命令传达。东南方向二十海里外,另外两艘战列巡洋舰也开始怒吼。奥斯坦德和泽布吕赫同时陷入火海。
第二轮齐射更加精准。两发炮弹直接命中奥斯坦德1号船坞,爆炸掀翻了沉重的船坞门,海水汹涌涌入。港内一艘正在维修的德国雷击舰被破片击中,燃起大火,黑烟滚滚。
但德国人的反击也开始了。
奥斯坦德海岸,三处德军炮兵阵地的六门280毫米岸防炮同时开火。这些火炮虽然射程不如舰炮,但依托坚固工事,精度更高。
第一轮岸防炮弹落在英国舰队左舷约五百码处,激起的水柱比舰炮制造的更高、更粗。了望员大喊:“炮弹落点接近!方位280,距离五百!”
贝蒂冷静评价:“德国人的炮术不错。保持航向航速,让他们难以预测。”
“狮子”号开始进行规避机动,但巨大的战舰转向缓慢。德国岸防炮的第二轮齐射更加接近,一发炮弹在“皇家公主”号右舷仅一百码处爆炸,弹片噼里啪啦地打在舰体上。
“轻巡洋舰分队前出!”贝蒂命令,“用6英寸炮压制岸防炮位!驱逐舰施放烟幕!”
三艘英国轻巡洋舰加速冲向海岸,舰艏劈开白浪。在距离海岸约八海里处——已进入德军岸防炮的有效射程——它们开始用副炮射击。虽然6英寸炮对混凝土工事效果有限,但可以干扰德军炮手,压制观测哨。
同时,四艘驱逐舰开始施放化学烟幕,白色的浓烟在海面蔓延,逐渐遮蔽舰队的身影。
但烟幕是一把双刃剑:它保护了舰队,也阻碍了己方的观测。贝蒂必须依赖水上飞机提供校正数据。
上午8时整,“狮子”号机库后部的起重机启动,将第一架“肖特”水上飞机吊放到海面。飞机引擎轰鸣,螺旋桨转动,在平静的海面上滑行一段距离后,缓缓升空。
飞行员是海军上尉约翰·斯特林,观测员是海军中尉罗伯特·格雷厄姆。他们的任务是飞到海岸上空,用无线电为舰队提供炮击校正。
“海鸥一号起飞,正在爬升,”斯特林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高度一千英尺,航向090,预计五分钟后抵达目标上空。”
贝蒂紧握话筒:“注意德国战斗机,看到任何敌机立即返航。”
“明白,长官。”
飞机向海岸飞去,逐渐变成天空中的一个小点。贝蒂转向查特菲尔德:“现在,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第六章:潜航的杀手
同一时间,奥斯坦德港外十五海里,水下十八米。
德国U-21潜艇静静悬浮在海水中,像一头沉睡的鲸鱼。艇长奥托·赫尔辛上尉正通过潜望镜观察海面,呼吸平稳而缓慢。
小主,
U-21是一艘中型潜艇,排水量650吨,装备四具500毫米鱼雷发射管,艇员35人。它已经在当前位置潜伏了四个小时,引擎关闭,声呐监听,等待猎物。
“艇长,声呐接触,”副艇长低声报告,“大型水面舰艇,至少两艘,距离约五千米,航向东南,速度估计20节。”
赫尔辛没有移开潜望镜:“是战列巡洋舰。看烟柱——至少四根主烟囱,英国最新式的。”
他调整焦距,视野中出现了“狮子”号的轮廓:细长的舰体,四根烟囱,三座主炮塔。即使在潜望镜中,这艘战舰也显得威风凛凛。
“目标进入鱼雷射程,”鱼雷长报告,“但角度不好,敌舰几乎正对我们的艇艏。鱼雷需要转弯才能命中。”
潜艇鱼雷的发射角度有限,最佳射击角度是目标侧面。正面接近的目标很难命中。
赫尔辛思考了几秒钟:“下潜到二十五米,保持静默。他们需要调整位置进行下一轮炮击,那时会有转向。”
他赌对了。几分钟后,观测员报告:“目标开始右转!他们在调整射击阵位!”
赫尔辛立即回到潜望镜前。果然,“狮子”号正在缓慢右转,显然是为了让另一舷的主炮也能射击海岸目标。
“计算射击诸元!”赫尔辛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一号、二号鱼雷管准备!设定深度四米,速度35节!”
潜艇内气氛紧张到极点。鱼雷长调整陀螺仪,设定鱼雷航向;装填手检查发射管;声呐员戴着耳机,监听敌舰螺旋桨的噪音。
“目标距离两千五百米,航速18节,方位角30度……现在!”赫尔辛下令。
“一号管,发射!二号管,发射!”
潜艇轻微震动,压缩空气将两枚G7型鱼雷推出发射管。鱼雷入水后,电动机启动,螺旋桨旋转,以35节速度(约65公里/小时)冲向目标。
鱼雷在海面下三米深度航行,排出的大量气泡在海面形成两道清晰的白色轨迹——死亡航迹。
第七章:致命的白色航迹
“狮子”号舰桥上,了望员突然大喊,声音因惊恐而变调:“右舷!鱼雷航迹!两条!距离八百码!”
贝蒂猛地转头,看见海面上两道清晰的白色轨迹正快速接近,如同死神伸出的手指。距离太近,时间太短。
“右满舵!全速前进!”他怒吼。
舵手拼命转动舵轮,但四万吨的钢铁巨兽反应迟缓得令人绝望。战舰开始缓慢右转,但鱼雷的速度是65公里每小时,每秒前进18米。
第一枚鱼雷从舰艏前方不到十码处擦过,白色的航迹在阳光下刺眼夺目。舰桥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第二枚的结局。
轰!
剧烈的爆炸震动了整艘战舰。第二枚鱼雷命中“狮子”号右舷中部,正好在Y炮塔(后主炮塔)和锅炉舱之间。爆炸的冲击波撕裂了舰体钢板,海水如瀑布般涌入破口。
“报告损伤!”贝蒂紧紧抓住扶手才没有摔倒。
损管长的声音从通话管传来,带着金属回音和背景的警报声:“右舷水线以下破口,长约四米!两个锅炉舱进水,B炮塔电力中断!正在组织堵漏!”
“进水速度?能控制吗?”
“正在努力,长官!但破口太大,需要时间!”
贝蒂脸色铁青。出师未捷,旗舰先遭重创。他看向海图,又看看受损的战舰。撤退的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即被压制——撤退意味着失败,意味着向德国人示弱,意味着他戴维·贝蒂的名字将永远与耻辱相连。
“继续炮击!”他咬牙下令,声音从牙缝中挤出,“通知‘玛丽女王’号接替指挥射击!驱逐舰分队,搜索并攻击潜艇!不惜一切代价击沉它!”
海面上,四艘英国驱逐舰如猎犬般扑向U-21可能的位置。声呐投放,深水炸弹准备好。但赫尔辛经验丰富,在发射鱼雷后立即命令潜艇下潜到八十米安全深度,关闭引擎,进入静默状态。
深水炸弹在周围爆炸,冲击波让潜艇剧烈摇晃,但未造成致命损伤。赫尔辛命令全体艇员保持绝对安静——不说话,不移动,连呼吸都要控制。
这是潜艇与驱逐舰的经典猫鼠游戏,而这一次,老鼠暂时逃脱了。
在“狮子”号上,损害控制队正在与海水赛跑。水兵们用木桩、帆布、水泥进行紧急堵漏,水泵全开抽出涌入的海水。但破口太大,进水速度超过排水速度。
“倾斜多少度?”贝蒂问。
“右倾五度,长官。速度已降至16节。”航海长报告。
贝蒂看着倾斜的甲板,看着远处仍在冒烟的奥斯坦德港。炮击还在继续,但精度明显下降——“狮子”号的倾斜影响了火炮稳定,电力中断使B炮塔无法转动。
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
“中将,‘海鸥一号’报告被德国战斗机追击,正在返航!”
“‘皇家公主’号报告,泽布吕赫方向的岸防炮火异常猛烈,他们被迫后撤到十四海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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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西兰’号中弹两发,前桅杆受损,观测设备被毁。”
“驱逐舰‘坚定’号触雷沉没,正在救援落水人员。”
代价在攀升,而战果呢?奥斯坦德船坞确实受损,但潜艇洞库因为深入地下,毫发无伤。铁路线被炸毁了几段,但德国工兵能在几小时内修复。
查特菲尔德走到贝蒂身边,低声说:“长官,或许……是时候考虑撤退了。‘狮子’号受损,观测机被驱逐,炮击效果有限……”
贝蒂看着海图,又看看受损的旗舰。他知道参谋长是对的。从纯军事角度,继续炮击已无意义,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但他更知道,一旦撤退,海军部会如何看待他?媒体会如何报道?《泰晤士报》的头条会是“贝蒂舰队遭重创撤退”还是“皇家海军英勇炮击后安全返航”?
这不是军事决策,这是政治和公关决策。
“再炮击三十分钟,”他最终说,声音中透出疲惫,“然后转向返航。给杰利科上将发电:诱饵任务完成,但代价高昂。德国海军反应迅速,海岸防御坚固,建议重新评估类似行动的可行性。”
电报发出去了,但贝蒂知道,这封电报无法完全掩饰行动的失败。一艘战列巡洋舰重创,一艘驱逐舰沉没,两架飞机损失,伤亡超过两百人——换来的只是一些可以修复的岸上设施损坏。
三十分钟后,上午9时20分,贝蒂舰队开始转向撤离。四艘战列巡洋舰排成纵队,以14节航速蹒跚西行。“狮子”号在中间,倾斜仍未完全纠正,右舷吃水明显加深。
贝蒂站在舰桥上,望着逐渐远去的比利时海岸。晨光中,奥斯坦德港的烟柱仍在升腾,但已不是他们制造的——德国人在扑灭火灾,修复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