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裂痕的加深

宪兵中尉冷笑着,晃了晃手中的信件:“‘荒唐’?上尉先生,根据总指挥部最新下达、并由德国顾问团强调执行的指令,所有非德语和匈牙利语的文字材料,在特殊时期都需要接受严格检查!这是为了防止间谍活动和叛国行为,维护军队的纯洁和统一!您是在质疑总司令部的命令吗?”他特意强调了“德国顾问团”几个字,仿佛那是尚方宝剑。

科瓦奇语塞。他知道争论毫无意义,这股猜疑和压迫的风潮来自更高处,甚至来自柏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宪兵们将那些“证据”收走,并将几名士兵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当晚,噩耗在战壕和营房间秘密流传。团里的军需官,也是科瓦奇 trusted 的少数人之一,沃吉契卡中尉,脸色惨白地告诉他,那三个被带走的捷克士兵中,有一个正是在上次与德军巡逻队发生“误击”事件时被友军火力击伤的伤员,他甚至还拄着拐杖。与此同时,士兵们报告说,看到德军的工兵部队在他们的防线后方大规模活动,铺设着新的、更坚固的铁轨,建立专用的物资堆栈和调度场,并有德国宪兵严密把守,明确禁止奥匈士兵靠近。一条清晰的后勤隔离线正在形成,将“我们”和“他们”赤裸裸地区分开来。

裂痕不再仅仅是猜测和感受,它已经变成了冰冷的铁轨、粗暴的搜查、莫须有的罪名和同胞被带往未知命运的脚步声。帝国那件早已百衲衣般的华丽外袍,正在战争的残酷压力下,被来自内外的力量,一丝丝地撕开。

雨虽然停了下来,但天空却并未因此而放晴,依旧被那厚重、肮脏且如棉絮般的云层所笼罩,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地面上的泥土早已被雨水浸透,达到了饱和状态,再也无法吸收哪怕一滴多余的水分。每迈出一步,都会带起一大团沉重的泥泞,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一团团黏糊的浆糊。而战壕底部更是不堪,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粘稠的粥状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股恶臭并非单一的味道,而是由多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混合而成。其中既有尸体腐烂的恶臭,又有粪便的酸臭,还有锈铁的腥味以及潮湿裹脚布的馊臭。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东线特有的甜腻而腐败的气息,让人闻之欲吐。

然而,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进攻命令却已经正式下达。时间被定在了黎明时分,与德军主攻部队的炮火准备同步进行。

傍晚时分,科瓦奇上尉再次巡视前沿阵地。这是他作为指挥官的责任,也是他试图在巨大命运齿轮启动前,最后感受一下他所要带领走向未知的这群人。战壕里,士兵们蜷缩在泥泞中,或是靠在加固得不甚牢靠的胸墙后,分享着最后一点可怜的食物配给——通常是发黑坚硬的面包、一点点寡淡的汤,或者几片薄得透光的萨拉米。饥饿是这里最普遍的疾病,比俄国人的狙击手更让人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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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相对干燥些的防炮洞角落里,他意外地看到一幕景象:几个士兵——一个匈牙利人、一个捷克人、一个奥地利蒂罗尔人,还有一个波兰人——正围在一起,偷偷地、几乎是神圣地交换着一点来自遥远家乡的食物。匈牙利士兵拿出了一小截被油纸包裹、珍藏已久的萨拉米,捷克士兵贡献出了一块黑麦面包,那个波兰士兵则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个小扁瓶,里面是自家酿造的、烈性十足的伏特加。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互相传递,每人小心翼翼地咬一小口,喝一小点,仿佛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仪式,用味蕾短暂地触摸一下再也回不去的和平与故乡。

“明天…会很难吗?上尉先生?”一个声音怯生生地问道。

科瓦奇转过头,看到一个极其年轻的列兵,可能刚满十八岁,穿着不合身的肮脏军服,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和惊恐,领章显示他来自奥地利本土。

科瓦奇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沉重的问题。他在男孩身边坐下,避开脚下一滩浑浊的积水,反问道:“你想家吗,孩子?”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眼眶迅速泛红,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我想念我母亲的苹果派…真的,上尉先生。她总是…总是能在上面做出最漂亮的酥皮花纹,厨房里全是肉桂和烤苹果的香味…我…”他的话语被突然袭来的强烈情感扼住,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擦了下眼睛。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尖锐、撕裂空气的哨音猛地从后方传来!紧接着,是远处德军阵地上传来的一声沉闷的、试探性的轰响!那是德军炮兵在进行最后的试射和校准!

巨大的轰鸣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如同重锤砸在胸口,震得战壕壁上的泥土簌簌落下,掉进士兵们的衣领和头发里。刚刚还沉浸在思乡情绪中的士兵们瞬间像受惊的动物,本能地蜷缩起身体,紧紧抱住步枪,将头埋低,在接连又响起的几声零散却威力十足的炮声中瑟瑟发抖。那个年轻的列兵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故乡苹果派的香甜气味,瞬间被硝烟和死亡预兆的硫磺味彻底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