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军第三集团军司令部,拉德科·迪米特里耶夫将军的指尖轻轻划过纳甘M1895左轮手枪的冰冷表面,哼唱的沙俄国歌在烟雾缭绕的司令部内低沉回荡。他手中的小刷子细致地清理着转轮槽里的积碳,动作熟练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庞。桌面上散落着保养枪械的工具和一块略微沾油的绒布,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司令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加利西亚庄园主宅邸内,高挑的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墙上原本挂着的主人家族肖像已被替换成军事地图。红木长桌上铺着绿色绒布,上面散落着文件、茶杯和烟灰缸。屋内混合着咖啡、烟草、皮革和汗水的复杂气味,十余名参谋军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不时发出克制的笑声。
“将军,德军活动异常频繁。”情报处长伊万诺夫上校将一份报告放在桌面上,纸张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制服领口已被汗水浸透,尽管春天的气温并不高。
迪米特里耶夫没有立即放下手中的左轮,完成最后一个保养动作后,才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报告。“又是康拉德那个老糊涂的虚张声势。”他轻笑着说,手指轻轻转动左轮转轮,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嗒声。“奥匈人每次进攻前都要敲锣打鼓,生怕我们不知道。”
伊万诺夫上校向前迈了半步,手指点在报告上的某处:“但这次有德军部队参与,我们的飞行员观察到德国第十一集团军的标志。而且他们的调动方式与往常不同,更加隐蔽有序。”
“德国人?”迪米特里耶夫终于放下手枪,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皱皱眉又放下,“德国人正在西线跟英法拼命,哪来的精力在东线发动大规模进攻?凡尔登那边打得不可开交,他们抽不出这么多兵力。”
参谋长索科洛夫少将插话,他的声音总是平稳克制,但今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将军,我们确实应该加强警戒。第三集团军经过冬季战役,减员严重,许多师的实际兵力不到编制的一半。第9师只有三千五百人还能战斗,而不是编制的八千人。炮兵部队的弹药配给只有标准量的三分之一。”
迪米特里耶夫站起身,走到墙上巨大的作战地图前。他的身影在煤油灯照耀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手指沿着蜿蜒的战线划过:“先生们,你们太悲观了。看看我们的阵地——经过数月经营,防线坚不可摧。就算德国人真的来了,也会撞得头破血流。”
他拿起指示棒,点在地图上标注的防线上:“第一道战壕深2.5米,有些地段甚至达到3米。第二道战壕配备五层铁丝网和三十个机枪巢,第三道战壕有迫击炮阵地和储备弹药库。这样的防御体系,就连拿破仑再世也无可奈何。”
伊万诺夫深吸一口气,还想争辩:“可是将军,我们收到的情报显示——”
迪米特里耶夫挥手打断:“情报?你那些情报每个月都说德军要发动进攻。记得一月的那次吗?我们高度戒备了两周,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小规模的侦察行动。士兵们需要休息,而不是整天处于紧张状态。”
他走回桌前,开始整理文件放入公文包:“明天我要去参加尼古拉大公的军事会议,你们做好例行防御即可。索科洛夫,我不在期间由你负责司令部事务。”
等将军离开后,伊万诺夫走到索科洛夫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这太危险了。德军明显在准备什么大动作。我们的飞行侦察报告显示,他们正在修建新的铁路支线,运输活动比平时频繁五倍不止。昨晚还有农民报告说听到大量摩托车的声音,方向是戈尔利采地区。”
索科洛夫少将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伊万诺夫。但我能做什么?大公殿下正在计划新一轮进攻,现在说防御会扫他的兴。上面满脑子都是进攻、进攻、再进攻。防守被视为懦弱的表现。”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俄军阵地上飘来士兵们合唱的古老民歌旋律,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宁静景象。远处偶尔传来零星枪声,但对这里的每个人来说都已司空见惯。
没有人意识到,三十公里外,德军精心伪装的阵地上,一千门火炮已经精确瞄准了他们的坐标。德国工兵甚至秘密铺设了专用铁路线,使大炮可以在夜间移动而不被发觉。
当晚,迪米特里耶夫将军带着副官乘马车前往后方。木质车轮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微弱的光柱。途中他们遇到一队向前线行军的士兵,这些士兵衣衫褴褛,许多人没有步枪,只能用绑着刺刀的木棍代替。他们的脸上写满疲惫,靴子破旧不堪,脚步拖沓地在泥地里前行。
“真是耻辱,”迪米特里耶夫对副官说,声音中带着少有的沮丧,“我们的士兵连像样的装备都没有。这场战争暴露了我们所有的弱点。”
副官谨慎地回答:“后勤部门说下周会有一批新步枪运到。图拉兵工厂正在加紧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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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哼了一声:“总是下周。不过没关系,就算用木棍,俄罗斯士兵也能打败任何敌人。我们的精神力量足以弥补物质的不足。”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间,德军前线观察哨里,鲁登道夫正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俄军阵地。他清楚地看到俄军士兵在阵地上生火做饭,火光将他们的位置暴露无遗,完全没有伪装意识。
“难以置信,”鲁登道夫对身边的马肯森说,“他们就像在郊游一样放松。你看,那个士兵甚至在战壕外晾晒衣服。”
马肯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俄国人太自信了。他们认为我们不会进攻,或者认为即使进攻也会被轻易击退。这将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黑暗中,德军工兵正在悄悄前进,测量最后的地形数据。炮手们则在计算射击诸元,将坐标输入火炮定位系统。每个士兵都收到了一份详细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俄军阵地的重要目标:指挥所、通讯中心、弹药库、炮兵阵地...
午夜时分,东线战场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虫鸣和远方猫头鹰的叫声。俄军第三集团军的大多数士兵已进入梦乡,哨兵们倚在战壕壁上打着瞌睡。他们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德军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俄军前沿阵地,二等兵彼得·伊万诺夫被尿意憋醒,摸索着爬出阴暗潮湿的战壕。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整个世界被包裹在灰白色的棉絮中。他一边解裤带,一边嘟囔着诅咒这该死的战争、该死的泥泞和该死的寒冷。
突然,天空传来奇怪的呼啸声,起初微弱如远处火车,但迅速增强为刺耳的尖啸。彼得抬头,看见无数亮点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如同流星雨般坠落。那些光点先是橙色,然后变成红色,最后在瞳孔中映照出死亡的阴影。
“炮击!”他尖叫着扑回战壕,甚至来不及提上裤子。
下一秒,世界爆炸了。
数千门火炮同时开火,大地像地震般剧烈颤抖。德军炮火如同精确的手术刀,首先摧毁了俄军通信线路,然后系统地摧毁指挥所、炮兵阵地和补给点。第一波炮击的强度超乎想象,每秒钟有十发炮弹落在俄军阵地的每公里战线上。
彼得蜷缩在战壕底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爆炸声震耳欲聋,泥土和碎石如雨点般落下。他感到整个身体都在随着大地震动,内脏仿佛要被震碎。黑暗中,他听见有人尖叫,有人祈祷,还有人歇斯底里地大笑——那是神经彻底崩溃的表现。
一道闪光过后,彼得看见不远处一个士兵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作一团血雾,只剩下半条腿落在泥地里,靴子还完好地穿着。战壕的一段坍塌了,埋住了里面的士兵,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还微微抽搐。
“上帝啊!”彼得疯狂画着十字,“这不是炮击,这是世界末日!”
炮火持续了四小时没有间断。俄军前沿阵地被彻底摧毁,战壕被夷为平地,铁丝网被撕成碎片。幸存者大多被震聋或震傻,呆呆地坐在废墟中,眼神空洞。许多人的耳朵和鼻子流出血丝,那是鼓膜和鼻腔被震伤的表现。
上午9时,炮火突然延伸至纵深地带。德军步兵在晨雾掩护下发起进攻。他们穿着灰色军装,如同幽灵般从浓雾中涌现。最前面是突击分队,配备手榴弹、火焰喷射器和轻型机枪,专门清理战壕段。
“俄国人,投降!”德军士兵用生硬的俄语喊道,“战争对你们结束了!”
彼得挣扎着抓起莫辛-纳甘步枪,但枪管里塞满了泥土。他绝望地用刺刀瞄准,但手抖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
一个年轻德军士兵跳进战壕,看到彼得的样子,摇了摇头,用德语说了些什么,然后改用蹩脚的俄语:“放下武器,活下去见家人。”
彼得颤抖着举起双手。令他惊讶的是,德军士兵没有开枪,只是示意他往后方走。类似的场景在整个前沿阵地上演。被猛烈炮火震懵的俄军士兵几乎没有抵抗,整连整营地投降。德军进攻速度远超预期,仅用两小时就突破第一道防线。
与此同时,俄军司令部乱成一团。通信中断,指挥官不知道前线情况。传令兵要么失踪,要么带回来互相矛盾的消息。索科洛夫参谋长试图组织反击,但命令无法有效传达。
“将军在哪里?”索科洛夫焦急地问通讯官,“快联系方面军司令部!我们需要增援和炮火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