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卡多纳的固执

“听说他们要调新型机枪来。”士兵乔瓦尼小声说,他只有十九岁,脸上还长着青春痘。

皮埃特罗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擦拭着他的步枪。两个月前的渡河战斗仍历历在目,每晚他都能在梦中听到战友们的惨叫声。他已经给玛利亚写了十封信,却一封也没有寄出——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场毫无意义的屠杀。

进攻前夜,随军神父来到阵地做弥撒。几乎所有人都参加了,包括那些平时从不进教堂的士兵。皮埃特罗跪在泥地上,闭上眼睛祈祷,不是为了胜利,而是希望自己能活下来回到妻儿身边。

1915年8月15日,圣母升天节,凌晨4点30分。

意军炮火准备开始了。1200门大炮同时怒吼,大地震颤如同世界末日。炮口焰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士兵们捂住耳朵,张大嘴巴以减少冲击波对鼓膜的伤害。

皮埃特罗和战友们蹲在战壕里,等待着冲锋命令。炮击持续了三个小时,当终于停止时,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了战场,只有远处森林大火燃烧的噼啪声偶尔传来。

“第3军,前进!”随着一声嘹亮的号响,军官们扯着嗓子高呼,命令如同一股洪流迅速在军队中传递开来。

士兵们听到命令后,纷纷爬出那满是泥泞和硝烟的战壕,迅速整队,排成散兵线,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卡尔索高原稳步推进。

起初的几百米路程异常顺利,没有遭遇任何敌人的抵抗,周围只有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然而,这种诡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突然间,一种陌生的机枪声骤然响起,划破了这片死一般的寂静。

这声音与他们所熟悉的奥军重机枪那沉重而有节奏的射击声截然不同,它更为高频、更为急促,仿佛是一连串不间断的连发射击。

“MG08/15轻机枪!”有人惊恐地喊道。

这是奥军新装备的致命武器,其射速之快,威力之大,远超意军的想象。

子弹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无情地扫倒了意军士兵。刹那间,战场上充满了惨叫声和哀嚎声,许多士兵甚至还来不及找到合适的掩体,就已经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筛子。

“前进!不许停!”军官们挥舞着手枪,强迫士兵继续冲锋。

皮埃特罗带领他的班躲到一块岩石后面,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花。他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眼前的景象令人绝望:整个山坡上铺满了意军士兵的尸体和伤员,而奥军火力点却几乎毫发无损。

小主,

“我们过不去的!”乔瓦尼哭喊着,蜷缩在岩石后面瑟瑟发抖。

皮埃特罗知道这孩子是对的。但他也清楚,后退意味着被督战队射杀。他们被困在死亡地带,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

“跟我来!”他最终喊道,“我们只能向前!”

他们跃出掩体,以之字形路线向山上冲刺。子弹在身边呼啸,不断有人倒下。皮埃特罗感到肩头一热,知道自己中弹了,但仍继续前进。

突然,他脚下一空,掉进了一个被炮火炸出的弹坑中。坑底已经有三名受伤的意军士兵,其中一人腹部中弹,肠子流了出来,正在痛苦地呻吟。

“救命......”那名士兵向皮埃特罗伸出手,眼中充满对死亡的恐惧。

皮埃特罗无能为力,他自己的伤口也在汩汩流血。坑外,屠杀仍在继续。MG08/15机枪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偶尔夹杂着奥军狙击手精准射击的单发声。

夜幕降临时,枪声渐渐稀疏。皮埃特罗挣扎着爬出弹坑,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痉挛:整片山坡被尸体覆盖,几乎看不到地面。一些伤员的呻吟声在夜风中飘荡,如同来自地狱的回响。

他踉跄着向下走去,寻找幸存者。在一处灌木丛后,他发现了乔瓦尼。男孩的腿被炸断了,脸色苍白如纸。

“中士......我想回家......”乔瓦尼喃喃道,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圣母像章。

皮埃特罗蹲下身,将男孩的头放在自己膝上:“你会回家的,我保证。”

但就在他说完这句话时,乔瓦尼的眼睛失去了焦点,手中的像章滑落到血泊中。

最终,皮埃特罗带着肩伤,搀扶着另一名伤员,艰难地回到了意军战线。督战队冷漠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表示。

这一天的伤亡统计令人窒息:意军2.3万人伤亡,而奥军损失不到3000人。

在乌迪内指挥部里,气氛异常凝重,卡多纳将军端坐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手中的战报。他那冷峻的面庞仿佛被一层寒霜覆盖,让人难以窥视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站在一旁的副官,紧张地注视着将军的一举一动,犹豫片刻后,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道:“将军,根据目前的战况,我们是否需要对下一步的战略进行调整呢?”

卡多纳将军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了副官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径直走向挂在墙上的地图。他站在地图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他伸手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毫不犹豫地在地图上的戈里齐亚突出部处又重重地划了一道箭头,箭头所指的方向正是敌军的防线。

“继续进攻。”卡多纳将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无论遇到多少困难,我们都必须坚持下去。只要我们不断地发起攻击,总有一个点会被我们突破。”

窗外,一列运送伤员的列车缓缓驶过,刺耳的汽笛声划破了指挥部的寂静,仿佛是为那些在战场上失去生命的士兵们奏响的安魂曲。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阵地上,随军记者埃米利奥·法奇尼正颤抖着双手放下望远镜。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刚刚目睹的那一幕场景让他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在他的视野中,战场上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炮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爆炸掀起的尘土和硝烟遮天蔽日。成千上万的年轻士兵们在这片钢铁与火焰交织的炼狱中,毫无意义地被抛向死亡的深渊。

埃米利奥·法奇尼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所看到的这一切,那是现代战争最残酷、最血腥的一面,是人类对自己同类的无情杀戮。作为《晚邮报》的特派记者,他原本怀揣着报道意大利军队光荣胜利的理想来到前线,现在却只感到深深的绝望和愤怒。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下今日的报道:

“卡尔索高原,1915年8月15日——今天,我看到了但丁《神曲》中描绘的地狱景象。意大利士兵们像收割季的麦子般成片倒下,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这片陌生的土地。而我们尊敬的将军们,安全地待在数十公里外的指挥部里,用红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死亡的箭头......”

“中士,能给我点水吗?”一个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写作。

法奇尼抬起头,看到一名肩部受伤的中士搀扶着另一个重伤员艰难地走过。记者赶紧拿起水壶递过去:“给你们,慢慢喝。需要我叫医护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