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石油的诱惑

翌日清晨,这份名为《关于罗马尼亚石油产区管制与经营法令》(简称《石油管制法》)的公告,被张贴在普洛耶什蒂以及周边所有油田、城镇的布告栏上。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在旁边,刺刀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冷漠地看着渐渐聚集起来的、面黄肌瘦的罗马尼亚民众。人群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蔓延。

一个戴着夹鼻眼镜的德军文书,站上一个临时搭建的木箱,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磕磕绊绊的罗马尼亚语大声宣读:

奉德意志帝国最高统帅部及中央 Powers 联军军事管理局命令,即日起颁布以下法令: 第一条:普洛耶什蒂及罗马尼亚境内所有油田、炼油厂、相关设备及储存设施,均置于帝国军事管制之下,其经营权及收益权归属新成立之‘中欧石油公司’(Mitteleurop?ische Erd?l AG)。该公司由德意志帝国资本控股,负责一切恢复生产、经营及销售事宜。原所有者需在十日内登记备案,逾期视为放弃一切权利。 第二条:任何未经授权之盗窃、破坏、藏匿石油及石油制品之行为,均视为严重资敌罪与破坏军事经济罪,一经查获,首犯及主要参与者处以绞刑,家属连坐,罚没财产。知情不报者同罪。 第三条:所有原油田及炼油厂之本地雇员,必须向军事管理局登记,并接受‘中欧石油公司’之雇佣。薪资标准根据其岗位核定,原则上为德意志帝国境内同岗位薪资之五分之一,以本地货币或实物券形式支付。拒绝登记者、怠工者、破坏生产者,以逃避劳动罪或破坏罪论处,送入劳改营或军事法庭审判。 第四条:一切生产所需之物资、运输工具、燃料及劳动力,军事管理局有权征用,并给予定额补偿。补偿标准由管理局制定。 第五条:即日起实行石油及石油制品配给制。私人持有超过许可量之燃油,即为非法。举报者有功。 此令自颁布之日起生效。

布告栏前,死一般的寂静。起初是震惊,随后一种无声的绝望在人群中弥漫开来。人们看着那冰冷的条文,仿佛能看到未来暗无天日的生活。五分之一的工资,仅能勉强糊口,甚至不足以养活家人。而盗窃石油——这片土地上许多人在罗马尼亚政府管理时期偶尔会偷偷弄一点补贴家用或者换取生活物资的小动作——现在将直接通向绞刑架,甚至累及家人。征用条款意味着他们的马车、货车甚至家里的存粮都可能被随时夺走。

小主,

一个苍老的前油田工程师,斯塔马蒂先生,喃喃地对身边同样面如土色的同伴说:他们不仅拿走了我们的石油,拿走了我们的工厂,现在还要把我们最后一点活路都堵死,把我们变成他们矿坑里的奴隶…他的话被一阵寒风吹散,淹没在德军士兵呵斥人群散开的命令声中。

拉特瑙站在指挥部二楼的窗口,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冷漠地俯视着楼下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他而言,这不是残酷,而是必要。这是战争的经济学,是秩序对混乱的征服,是德国为了生存和胜利必须采取的理性手段。效率、产量、战略价值,这些才是最重要的考量。个人的苦难,在帝国的宏大蓝图前,微不足道。

普洛耶什蒂的石油,这黑色的黄金,这战争的血液,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为帝国的心脏供血。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在他的身后,地图上那条计划中的输油管道,像一条贪婪的血管,正从普洛耶什蒂延伸出去,准备吸干这片土地的生命力,去滋养远方的战争机器。冬天的严寒笼罩着一切,但一种更加冷酷的掠夺,正在秩序井然的名义下,迅猛展开。

命令下达的第二天拂晓,天色未明,寒风刺骨。位于普洛耶什蒂郊外的战俘营 already 骚动起来。这是一个用带刺铁丝网匆忙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挤满了去年秋天战役中被俘的罗马尼亚和俄国士兵。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还穿着夏秋季的单薄军服,在严寒中瑟瑟发抖。营养不良使得他们眼窝深陷,脸颊消瘦。

一队德国兵在一名中士的带领下,粗暴地打开营门。Achtung! 所有战俘,听令!会德语的出来!有机械、采矿经验的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一些人犹豫着向前迈了一步。中士扫了他们一眼,然后用生硬的俄语和更生硬的罗马尼亚语重复了命令。更多人的站了出来,脸上混合着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能被选去做些轻松的工作。

中士没有解释具体任务,只是将选出的大约一百人带出营门,押上等待的卡车。车厢没有篷布,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的脸。卡车颠簸着驶向油田区。

目的地是一片特别狼藉的区域,到处都是巨大的弹坑、扭曲的金属和烧焦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石油和火药味。几名德国工兵军官和“中欧石油公司”的技术人员已经等在那里,旁边堆着一些简陋的工具——探针、铁丝剪、小铲子,还有几套看起来破旧不堪的排雷防护服。

一名工兵上尉冷着脸,通过翻译宣布:你们今天的任务,是清理这片区域。地下可能埋有爆炸物。每找出并安全拆除一个,奖励额外食物。成功拆除十个,额外奖励烟草或一天休息。受伤者会得到治疗。死亡者,帝国会补偿你们的家人10马克。

翻译的话音刚落,战俘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恐惧的低语。10马克!还不够在柏林买一双像样的皮鞋!而要用命去换!

安静!上尉怒吼道,开始工作!工兵会指示你们区域和基本方法。记住,乱跑乱碰,死了白死!

所谓的基本方法极其简陋,几乎等于用生命去试探。战俘们被分成小组,每人发了一根长长的金属探针,被要求匍匐在地,极其缓慢地用探针斜插入泥土,感受阻力。发现可疑物体,就标记出来,由极少数配备了防护服(实际上只是厚棉袄和钢盔)的人上前,用更精细(但同样危险)的方法处理。而德国工兵则站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外监督指挥。

一个年轻的俄国战俘,名叫伊万,手指早已冻得麻木僵硬。他小心翼翼地探着,突然,探针尖端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非自然的物体。他瞬间僵住,冷汗从额角滑落,尽管天气如此寒冷。他标记了地点。一个穿着防护服的罗马尼亚战俘,前矿工,慢慢爬过来。他用小刷子轻轻刷开浮土,露出了一个丑陋的、带有多根触角般引信的英国造诡雷。

时间仿佛凝固。所有附近战俘的呼吸都屏住了。前矿工的手很稳,他仔细观察了引信结构,然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钳子... 几分钟后,引信被小心地剪断,地雷被取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好运并非总是降临。下午,另一个小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伴随着惨叫。一个急于获得双份口粮的战俘动作快了些,触发了一个精心设计的绊线。他和旁边两人瞬间被炸得血肉模糊。德国工兵立刻冲上来,不是救人,而是迅速封锁区域,检查是否还有连锁爆炸。军医上来看了看,摇了摇头。尸体被像破布一样拖走,地上的血迹很快被冻土和灰尘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