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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利落。一如他在黑森林中猎杀雄鹿。
但他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确认战果或品味这短暂的胜利。更多的穿着蓝红制服的法军士兵如同从地底冒出,从迷雾和树林的阴影中涌现。战斗迅速退化、浓缩,变成了混乱、残酷、毫无章法的近距离厮杀。双方士兵在粗大的树干间追逐、扭打、吼叫。森林里回荡着各种声音:步枪近距离射击震耳欲聋的爆鸣、勒贝尔步枪独特的弹匣漏夹弹出的金属脆响、垂死者和重伤者撕心裂肺的哀嚎、刺刀碰撞时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枪托砸碎骨头时的闷响、以及人类在极限状态下发出的野兽般的怒吼。
汉斯不停地移动,像一只受惊的林鼠,从一个掩体扑向另一个掩体。射击,退壳,装填五发弹夹,再推弹上膛,寻找下一个目标。他的动作机械而高效,猎人的本能驱使着他生存下去。他击倒了一个试图用枪托砸向他脑袋的法国兵,又射杀了一个正与战友扭打在一起的法军士兵。但敌人仿佛无穷无尽,蓝色的潮水一次次拍打着德军灰色的礁石。
就在他打空一个弹夹,迅速蹲下身体,从腰间的皮质弹药盒里取出新的桥夹弹夹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什么。在远处,一片特别浓密、光线难以透入的灌木丛阴影后,似乎有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没有参与冲锋,也没有举枪射击,只是静静地……站立着,观察着。那人穿着一件不同于标准法军蓝红制服的、近乎黑色的深色长大衣,身形在斑驳的光影和弥漫的硝烟中显得异常模糊,仿佛他并非实体,而是由森林本身的阴影凝聚而成。
“砰!”
一颗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几乎是擦着汉斯的钢盔边缘飞过,“铛”的一声脆响,钢盔剧烈震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一阵眩晕袭来。他猛地缩回头,背部紧紧抵住冰冷的岩石,心脏狂跳不止。几秒钟后,他强忍着耳鸣,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点视线,望向那片灌木丛。
那个模糊的观察者身影,已经消失了。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激战中的错觉?过度紧张导致的幻视?还是……
“汉斯!左边!小心!”埃里希的吼声如同炸雷,将他从瞬间的恍惚中狠狠拉回血腥的现实。
一名身材高大、面目因为狂热和愤怒而扭曲的法军士兵,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勒贝尔步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径直向他冲了过来。距离太近,汉斯甚至能看到对方胡须上的汗珠和充血眼睛里的血丝。他来不及举枪瞄准,完全是求生本能驱使,猛地向右侧身闪避。冰冷的刺刀尖擦着他的左臂掠过,“刺啦”一声划破了厚厚的军服布料,在皮肤上带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趁着对方前冲的势头未止,汉斯顺势用尽全力,将手中沉重的Gewehr 98步枪枪托狠狠砸向对方面门。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头碎裂和痛苦闷哼的声音响起,那名法军士兵像截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战斗如同它突然爆发时一样,在黄昏降临前又突兀地平息下去。德军凭借平日里严苛训练带来的纪律,士兵们个体更优秀的战术素养,以及部分单位及时架起的、如同死神镰刀般的马克沁08重机枪那撕布机般恐怖的火力,终于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脚,将法军的这次凶猛反击打了回去。但代价是惨烈的。林间空地上,原本铺满落叶的松软地面,此刻已被践踏得泥泞不堪,上面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姿态各异的阵亡者和不断呻吟的伤兵。军医和担架兵穿梭其间,试图从死神手中抢夺生命,但他们的努力在如此多的伤亡面前显得如此杯水车薪。痛苦的呻吟声、呼唤母亲和水的声音,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折磨着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
连队减员超过三分之一。活着的人,军服破烂,沾满泥浆、血污和硝烟痕迹,眼神空洞,脸上混杂着极度的疲惫、麻木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他们倚靠着树木,或直接瘫坐在泥地里,默默地舔舐着身体和心灵的伤口。
汉斯坐在一棵被炮弹气浪掀倒的树干上,用牙咬着绷带的一端,笨拙地包扎着手臂上那道不算深的伤口。埃里希步履蹒跚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磨得发亮的铝制水壶。“喝一口,小子。活下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疲惫。
汉斯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里面是兑了杜松子酒的清水,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袋,却也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暖意和短暂的麻痹。“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沃格尔。”他抹了把嘴,声音沙哑,“炮击太准了,就像他们拿着我们的行军地图。”
“也许只是运气,或者他们的侦察兵比我们想的厉害,像猴子一样在树上跳来跳去。”埃里希靠在对面的树干上,掏出烟斗,费力地填着所剩无几的烟草。
汉斯摇了摇头,眼前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幽灵般的深色大衣观察者。“不,我感觉……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注意到法军的行动了吗?他们好像总能预判我们的移动,出现在我们侧翼最薄弱的地方,或者在我们试图集结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发动突击。还有……我好像看到一个奇怪的人,不像普通士兵,就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在远处只是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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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希划燃火柴,橘黄色的火苗照亮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和深陷的眼窝。他吸了几口,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观察者?也许是他们的指挥官,或者炮兵观测员。那些家伙就喜欢躲在安全的地方指手画脚。”
“也许吧。”汉斯没有继续争辩,但内心深处,猎人的直觉在尖声警告他,没那么简单。那个身影散发出的,不是指挥官运筹帷幄的紧张,也不是观测员计算坐标的专注,而是一种……冰冷的、非参与性的、如同记录死亡的数据收集者般的冷静气息。
夜幕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而彻底地笼罩了阿登森林。白日的闷热被一种阴冷的、渗入骨髓的潮湿寒意所取代。双方脱离了接触,但零星的冷枪时不时地从黑暗深处响起,尖锐的枪声短暂地撕裂夜的帷幕,提醒着人们危险并未远离,死神依旧在黑暗中逡巡。德军开始挖掘战壕——浅薄、仓促、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防御能力的工事,因为盘结交错的粗大树根让每一次铁锹的挖掘都变得异常艰难,往往需要配合工兵铲和砍刀才能勉强掘进几分。
汉斯和埃里希被安排在一个靠近森林边缘的前沿观察哨位。这其实只是一个稍微加深了的散兵坑,前面堆了些许泥土和砍下的树枝作为伪装。两人轮流休息,必须时刻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警惕地注视着前方那片比天鹅绒还要深邃、还要厚重的黑暗。在这种环境下,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不知名夜枭偶尔发出的、如同哀泣般的啼叫,小型啮齿动物在落叶层上跑动的窸窣声,甚至仅仅是风吹过不同形状树叶时产生的沙沙声,都像是敌人悄悄逼近的、无限放大的脚步声,折磨着每个人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就在轮到汉斯值守,埃里希抱着步枪、靠着坑壁发出轻微鼾声的时候,那种白天曾经感受到的、被窥视的感觉又出现了。而且比白天更加清晰,更加冰冷,更加……具有针对性。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猛地举起步枪,通过机械瞄具那狭窄的视野,如同梳子般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幽暗。
什么也没有。只有摇曳的、模糊的树影,以及更深处的、令人不安的虚无。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沙沙声从左前方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传来。不是风吹动整片树叶的波动,也不是小动物漫无目的的跑动。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一种有目的的、间歇性的移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接近。
汉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轻轻用脚碰了碰埃里希的小腿,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对方可能发出声音的嘴,同时用最低的音量,几乎是气声在他耳边说:“嘘……有动静。左前,三十米。”
埃里希的身体瞬间绷紧,鼾声停止,他几乎是立刻就从沉睡进入了绝对的战斗清醒状态。他无声地挪动身体,和汉斯并排靠在坑壁边缘,缓缓端起了步枪,枪口指向汉斯示意的方向。
两人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强行抑制,耳朵努力分辨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波。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但他们不敢眨眼。
那沙沙声停了。周围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整个森林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
片刻之后——也许只有几秒,却漫长如同几个世纪——一个东西划破空气,带着极其轻微的破空声,轻轻地、几乎是飘落般地,落在了他们战壕前不到十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