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Gewehr 98步枪发出沉稳而自信的怒吼,后坐力扎实地、熟悉地撞在他的肩头。枪口腾起一小团硝烟。透过逐渐散去的烟雾,他看到瞄准点的那片常春藤剧烈地、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击。然后,一顶独特的、有着醒目红色帽徽的蓝色法国阿德里安军盔,从常春藤的缝隙中歪斜地滚了出来,掉落在下方的落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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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击毙命。干净利落,如同他在黑森林中猎杀那些破坏庄稼的野鹿。但此刻,他心中没有猎获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没有时间品味或忏悔。
法军的火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越来越猛烈,越来越有组织。除了如同爆豆般的步枪声,那种独特的、节奏迅疾而连贯的“砰-砰-砰-砰”声也加入了死亡的合唱——法军的霍奇基斯M1914气冷式重机枪开始发言了!这种被德军士兵称为“法国打字机”的武器,以其高射速和可靠性着称。此刻,它们像一把把无形的、巨大的镰刀,持续而规律地扫过低矮的灌木丛和德军士兵匆忙构建的、聊胜于无的临时掩体。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打在泥土上,扬起一连串的烟尘。强大的压制火力,让大多数德军士兵几乎无法抬头,更不用说有效还击了。
“机枪!找到他们的机枪!干掉他们!”埃里希在不远处一个天然形成的浅弹坑里吼道,他端着他的步枪,几次试图探头观察,都被密集的子弹逼了回去,气得他狠狠一拳砸在坑壁上,泥土飞溅。
战斗陷入了令人绝望的胶着。德军被完全压制在原地,进退维谷。前进,意味着暴露在交叉火网下,成为活靶子;后退,则可能引发溃败,并将背后暴露给敌人。法军显然精心选择了这处伏击阵地,占据了绝对有利的地形,并且对他们的到来早有准备,工事构筑得相当完善。
冯·卡斯坦少尉趴在马尸后面,脸色苍白,但尚未失去指挥官的职责感。他试图组织一次有限的反击,打破僵局。“第一排!听我命令!向左侧迂回!利用那些巨石作掩护!第二排,集中火力,压制正前方!掩护第一排运动!”
接到命令,第一排大约三十名士兵,在排长的带领下,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各自的掩体后跃出,猫着腰,试图利用几块散布在左翼的、长满苔藓的巨岩作为跳板,向法军阵地的侧翼迂回包抄。
然而,他们的行动仿佛早已被对方洞悉。这支小小的迂回部队刚离开掩体没多远,尚未接近第一块巨石,一阵极其精准、猛烈的机枪子弹就如同预先量测好一般扫了过来!灼热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鞭子,瞬间抽打在灰色的人群中。当场就有七八名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秆般倒下,剩下的被迫连滚爬爬地退回出发地,其中两人在退回途中又被击中,倒在开阔地上痛苦地呻吟,却无人能够施救。法军的机枪火力点,似乎总能预判他们的每一次战术机动,并且总能及时地将死亡倾泻到最关键的位置。
汉斯感到一阵冰冷的焦躁沿着脊椎蔓延。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会被这精准而致命的火力一点点消耗、碾碎,最终全军覆没于此。他再次举起步枪,亨索尔特瞄准镜此刻派上了用场。他开始放弃普通步兵目标,转而集中全部精力,如同寻找珍珠的潜水员,重点搜寻那些制造最大麻烦的法军机枪火力点。
这异常困难。霍奇基斯机枪射击时产生的烟雾相对较小,而且法军显然是将它们精心布置在事先挖好的、经过巧妙伪装的机枪巢里,可能还覆盖了伪装网和新鲜的树枝。他只能通过子弹射来的大致方向、声音的特性以及偶尔看到的、极其短暂的枪口焰来判断位置。
他的目光如同梳子,一遍遍梳理着怀疑区域。突然,他的视线在掠过法军战线后方,一棵特别高大、枝桠如同巨伞般伸开的古老山毛榉时,猛地定格了。在那棵大树中部,一个极其隐蔽的树杈交汇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反射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环境的光泽。那不是士兵的身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短粗的圆柱体?像是一个架设好的潜望镜?或者是某种经过伪装的远程观测设备?
难道法军的炮兵前进观察员或者高级指挥观察哨,竟然设在了树上?占据了如此优越的视野,足以俯瞰整个战场,洞悉德军的一举一动?他心脏猛地一沉。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那精准的如同手术刀般的炮火,那总能预判他们行动的机枪火力……
他迅速调整瞄准镜的焦距,试图看得更清楚,同时估算着距离——超过三百米,而且有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弹道会受到极大影响。他屏住呼吸,试图将十字分划稳稳地套住那个模糊的阴影,但手指在扳机上微微颤抖,无法形成那种绝对的、必杀的信心。距离太远,目标太小,环境太复杂……他,无法保证命中。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权衡是否要冒险开枪,哪怕只是起到威慑作用的时候,整个战场的态势,发生了决定性的、石破天惊的突变!
一阵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的号角声,从德军队伍的后方,穿透激烈的枪声,清晰地传来——那是普鲁士军队世代相传、象征着无畏与进攻的冲锋号角!
“为了皇帝!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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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来自后续部队的、一个完整的、养精蓄锐的步兵连,从侧后方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般投入了战斗!他们没有选择任何复杂的迂回战术,而是采用了普鲁士军队最经典、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战术——用绝对无畏的正面刺刀冲锋,以钢铁的意志和血肉之躯,摧垮敌人的防线和斗志!
灰色的潮水般的德军士兵,挺着明晃晃、在斑驳光影下闪烁着寒光的刺刀,脸上涂抹着泥浆和硝烟,喉咙里发出非人的、野性的、汇聚成一片恐怖声浪的吼叫,如同从地狱冲出的复仇亡灵,毫无畏惧地、以散兵线形式,向着法军阵地发起了凶悍无比的冲锋!他们的身影在雾气与硝烟中时隐时现,如同奔腾的死亡浪涛。
法军的步枪和机枪火力在这一刻达到了疯狂的顶点,试图用最密集的金属风暴阻挡这股灰色的、决死的浪潮。马克沁重机枪那独特的、如同撕布般的嘶吼也加入了德军的伴奏。不断有德军士兵在冲锋途中被子弹击中,像被无形的重锤打倒,身体扭曲着扑倒在地,但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眼神空洞地踏过同伴尚且温热的尸体,继续向前!向前!血腥的气息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争特有的甜腻气味,弥漫在整个林间空地上。
汉斯所在的连队,也被这股同归于尽般的气势所感染、所点燃!
“起来!所有人都起来!跟上去!为了德意志!”冯·卡斯坦少尉仿佛被注入了勇气,他拔出他的鲁格P08手枪,第一个从马尸后跃出,声嘶力竭地喊道,带头向前冲去。
“妈的!拼了!让法国佬尝尝刺刀的滋味!”埃里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熟练而迅速地为他的步枪装上S98/05式“屠夫”刺刀那夸张而恐怖的刀身,跟着冲了出去,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汉斯没有立刻跟随人潮冲锋。他是一名狙击手,他的战场在准星之后,他的职责是为冲锋的同伴撕开一道口子,清除那些最具威胁的火力点。他迅速环顾四周,寻找着一个射界更好、能俯瞰部分战场的新射击位置。很快,他锁定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坡,后面有几块散落的岩石可以作为依托。
他像猎豹一样敏捷地冲了过去,匍匐在地,迅速架好步枪。亨索尔特瞄准镜再次成为他延伸的眼睛。他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绝对的冷静状态,如同机械般扫描、锁定、击发。他专挑那些暴露的、或者通过枪口焰判断出的法军机枪手、军官以及试图投掷手榴弹的士兵。又一个法军机枪副射手在他的枪口下脑袋开花,那挺一直在右翼疯狂咆哮的霍奇基斯机枪的射击,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短暂而致命的停顿!
这短暂的停顿,对于正在亡命冲锋的德军来说,无异于黑暗中出现的一线曙光!几十名德军士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发出了更狂野的吼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扑进了法军右翼的散兵坑和那个暂时沉寂的机枪阵地!
战斗瞬间从远距离对射,堕落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最考验个人勇气和冷兵器技巧的阶段——白刃战。
刺刀穿透肉体时令人牙酸的“噗嗤”声、枪托砸碎骨头时沉闷的碎裂声、勒贝尔步枪与Gewehr 98步枪刺刀碰撞时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垂死者和重伤者发出的不似人声的哀嚎、双方士兵在极限状态下发出的、充满愤怒与恐惧的野兽般的咆哮……各种声音毫无章法地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了一曲没有任何旋律、只有纯粹暴力与死亡的地狱交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