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绞索收紧

但朗勒扎克如同石雕般站在地图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缺口——吉维特-菲利普维尔走廊。他的军事直觉和经验告诉他,这里,不仅是地理上的相对开阔地,更是比洛集团军因连续多日血腥强攻而显得疲惫且略显迟缓的左翼,与豪森集团军因长途奔袭、战线拉长而必然存在的薄弱且衔接可能不畅的右翼之间的潜在接合部。这,是他麾下数十万将士唯一的生机。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终于,朗勒扎克猛地转过身,他的脸上刻满了痛苦与屈辱,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钢铁,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命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一样砸在指挥部每一个人的心上,瞬间驱散了弥漫的绝望,“记录!致第五集团军全体部队:”

“一、自即刻起,各部立即不惜一切代价,脱离与正面德军(比洛部)的接触!”

“二、全军转向,以最快速度,向西南方向,经吉维特-菲利普维尔走廊,实施总撤退!”

“三、集团军所属所有炮兵部队,集中剩余弹药,对德军追击部队,尤其是其两翼迂回部队,进行最大强度的拦阻射击,掩护主力转移!”

“四、所有骑兵部队,立即收拢,担负断后任务,不惜一切迟滞德军克卢克部与豪森部的迂回与合拢速度!”

“五、为保障撤退速度,授权各部,在必要时,丢弃所有重型火炮、辎重车辆及其他影响机动的装备!首要任务是——保全部队有生力量!”

这是一个无比痛苦、堪称耻辱的命令。它意味着正式承认沙勒罗瓦战役的彻底失败,意味着将放弃无数象征法国陆军荣耀的75毫米速射炮,意味着可能要抛下大量无法带走的重伤员。但这,更是一个在绝境中挽救整个集团军于覆灭的、至关重要的、甚至是伟大的决断。他准确地抓住了德军包围圈因巨大惯性而尚未完全扎紧的那一刹那,以及德军两个快速推进的集团军之间,因通讯、地形和疲劳而必然存在的协调空隙。这道命令,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第五集团军上空的死亡阴云。

朗勒扎克的命令,像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法军第五集团军中引发了剧烈而混乱的反响。一场规模空前的、混乱到极致、也绝望到极致的大突围与大溃退,开始了。

通往西南方向的所有道路——无论是铺设良好的国道,还是乡间土路,甚至是田野间被踩出的小径——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车流和马流彻底塞满。秩序荡然无存,建制完全打乱。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喊被淹没在恐慌的喧嚣中,士兵们不再听从号令,只是凭着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前涌动。丢弃的步枪、堆满路旁的弹药箱、倾覆的炊事车、以及散落一地的个人物品,勾勒出一幅兵败如山倒的凄惨图景。更悲惨的是夹杂在军队中的平民,他们拖家带口,推着装载全部家当的小车,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被这战争的洪流裹挟着,不知奔向何方。

德军的炮火如同跗骨之蛆,追随着这支混乱的队伍。炮弹不时尖啸着落入密集的人群,每一次爆炸都掀起一片血雨腥风,残肢断臂与泥土碎石齐飞,瞬间清空一小片区域,但很快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填满。天空中,德军的“鸽”式或“陶布”式侦察机,像不祥的秃鹫一样盘旋,冷静地将溃兵主力的位置和流向报告给后方的炮兵,引导着死亡之雨更加精准地落下。

然而,在这场巨大的灾难中,法军的尊严并未完全丧失。那些奉命断后的部队,特别是某些骑兵团和来自北非的殖民地部队(如祖阿夫兵、外籍军团),进行了英勇而悲壮的、堪称自杀式的抵抗。在关键的路口、桥梁、或者具有战术价值的高地,这些被遗弃的“棋子”们,用沙包、马车残骸和同伴的尸体,仓促构筑起最后的防线。他们明白自己的命运,却用血肉之躯和有限的弹药,顽强地阻挡着德军追兵的铁蹄,为主力部队的撤退争取那宝贵的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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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韦伯和埃里希所在的第一集团军先锋营,在追击途中,就迎面撞上了这样一支负责阻击的法军祖阿夫兵小部队。这些来自北非的士兵,仍然穿着他们那在战场上极其显眼、却也象征着勇武传统的红色裤子和蓝色短上衣,利用一片被炮火摧残过的果园和一道低矮的石墙,构建了防御支点。他们用精准得可怕的步枪射击和近乎疯狂的手榴弹投掷,死死挡住了德军这个装备精良的先锋营的去路,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异常激烈。

“见鬼!这些穿着红裤子的疯子!”埃里希一边匍匐在弹坑里,狼狈地更换着打空的弹夹,一边抹去溅到脸上的泥土,愤懑地咒骂道,“他们他妈的不打算活着回家了吗?简直是在找死!”

汉斯则沉默得多,他利用一段倒塌的围墙作为掩护,冷静地通过瞄准镜搜寻着目标。他看到那些祖阿夫兵,即使身中数弹,也要挣扎着拉响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试图与靠近的德军士兵同归于尽;他看到他们的军官,挥舞着军刀,在弹雨中屹立不倒,直到被机枪打成筛子。这种在绝境中迸发出来的、近乎原始的勇气和牺牲精神,带给他的不是钦佩,而是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震撼与悲凉。战争,竟然能将人逼到如此地步。

正是这些局部的、惨烈的、注定被历史遗忘的牺牲,像一颗颗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齿轮,勉强维持着法军撤退机器那濒临崩溃的运转。它们为朗勒扎克的主力部队,赢得了撕开德军合围圈、穿过那道“死亡走廊”的宝贵得无法估量的时间。无数法军步兵,得以丢盔弃甲,但保住了性命,像潮水般涌过吉维特-菲利普维尔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

与此同时,在战线的另一端,德军封闭合围圈的最后努力,也在与时间进行着赛跑。来自克卢克和豪森两位集团军司令部的命令,一道比一道紧急,一道比一道严厉:“不惜一切代价,建立联系!完成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