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线的中央,面对冯·比洛将军第二集团军的,是刚刚经历了沙勒罗瓦惨败、在漫长撤退中几乎丧失建制、此刻由路易·弗朗谢·德斯佩雷将军临危受命接管的法国第五集团军。德斯佩雷,这位意志如钢的将领,的到来像一剂强心针。他迅速整顿了混乱的指挥系统,撤换了不称职的军官,并以他特有的权威和感染力,重新凝聚了部队的士气。
这里的进攻,带着一种渴望雪耻的悲壮。从将军到列兵,心中都憋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劲,迫切地想要将沙勒罗瓦失去的军旗和荣誉打回来。在进攻发起前,德斯佩雷将军对麾下师旅长的训话简短、粗暴,却极具煽动力:“士兵们!我们退得够远了!够远了!看看你们的身后,那里就是巴黎,是法兰西的心脏!今天,我命令你们,不再后退一步!要么守住阵地,要么死在阵地!让德国佬尝尝第五集团军的厉害,让他们知道,法兰西的军人还没有死绝!”
炮火准备后,第五集团军的部队跃出仓促挖掘的堑壕,向当面的德军阵地发起了冲击。与第六集团军那种倾尽全力的猛攻相比,中央战线的进攻更具试探性和弹性,力度控制得更加精细。他们并非寻求决定性的、一蹴而就的突破,而是像经验丰富的拳击手不断刺出的刺拳,旨在骚扰、消耗、疲惫对手,并小心翼翼地寻找德军防线上的任何一丝破绽和犹豫。他们时而猛攻一个高地,时而在另一处进行伴动,时而突然进行猛烈的炮火急袭后却又按兵不动。
德军第二集团军的士兵们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对面的法军似乎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在沙勒罗瓦被他们轻易击溃、一路追击的对手。他们的进攻节奏难以捉摸,小部队渗透战术运用得更加大胆,炮火协同也显得更有耐心和成效。德军阵地上,军官们不得不频繁调整部署,以应对法军变幻莫测的攻击重点。
一个来自威斯特法伦的德军老兵,蹲在满是泥水的战壕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法兰西万岁!”的呐喊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泥污,喃喃地对身旁的新兵说:“感觉到了吗?这些法国佬……和几周前不一样了。他们眼里有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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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团军这种持续不断的、充满弹性的压力,成功地牵制了比洛的第二集团军,使他无法按照计划向内侧(西面)的克卢克第一集团军靠拢,也无法及时抽调兵力去封堵那个日益明显的缺口。相反,为了稳住自己的战线,比洛甚至可能下意识地将部队向自己感觉安全的方向收缩,这无形中进一步拉大了他与克卢克之间的距离。那个存在于两个德国集团军之间的致命缺口,在协约国军队有意识的挤压和德军自身因通信不畅、判断失误而产生的被动应对下,非但没有缩小,反而在混乱和误解中,隐隐地、危险地扩大了。
第四章:BEF的谨慎一击——英吉利的利剑出鞘
在协约国战线的最左翼,英国远征军(BEF)在总司令约翰·弗伦奇爵士的指挥下,尽管内部仍对继续进攻存有疑虑,但也终于在这场宏大的协约国交响乐中,奏响了自己沉稳而有力的乐章。与法军那种常常带着浪漫主义色彩和复仇情绪的狂热的进攻不同,BEF的进攻体现了一种冷静、专业、近乎刻板的精确,仿佛一场严格按照操典进行的军事演习,只不过演习的代价是生命。
经历了蒙斯令人心碎的后卫战和勒卡托几乎陷入重围的危机,BEF对德军的战斗力、尤其是其炮兵和机枪的威力,有着比任何盟友都更为清醒和深刻的认识。因此,他们的进攻目标极其明确,计划周密到近乎繁琐。通常,他们会以一个旅或一个加强营为单位,在经过了精心计算和校准的、异常猛烈的炮火支援下,对德军防线上某个特定的、战术意义明确的地段——例如一个控制视野的高地、一个威胁侧翼的村庄、或一段关键的道路——发起短促、凶猛且目的有限的突击。一旦达成目标,或遭遇德军强有力的预备队反击,他们往往会选择见好就收,巩固既得阵地,而非盲目深入。
命运让汉斯·韦伯和埃里希·沃尔特所在的德军第二兵步枪团的一个连队,在9月7日下午,亲身遭遇了一次典型的英军连级规模的试探进攻。当时,他们刚刚从一段承受了法军第五集团军压力的前沿阵地轮换下来,正在二线一条相对平静的战壕里休息,享受着难得的片刻安宁,咀嚼着干硬的面包和罐头。
突然,一阵异常精准而急促的炮火,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落在了他们连队驻守的那段前沿阵地上。与法军炮火追求覆盖面和大声势不同,这阵英军的炮击(很可能是由潜伏到极近距离的观察员引导的)时间不长,但极其有效,重点摧毁了连队部署在前沿的几个MG08机枪巢,并炸开了好几段精心铺设的铁丝网。
“炮击!是英国佬的炮!前沿阵地完了!”有经验的士官立刻判断出来。
炮火刚一延伸,按照操典,大约一个连的英军士兵便如同幽灵般,从对面那片一人多高的、金黄的玉米地里现身。他们以极其稀疏却彼此呼应的散兵线,沉默而快速地向前推进,几乎没有呐喊,只有皮靴踩过泥土和作训服的摩擦声。
“英国人上来了!进入阵地!快!”德军士兵慌乱地从休息状态惊醒,抓起武器,冲向被炮火洗礼过的、残破不堪的前沿堑壕。
但英军的火力支援和步兵协同堪称典范。他们的李-恩菲尔德步枪手以惊人的射速进行齐射,密集而准确的子弹压得德军在堑壕里几乎抬不起头。汉斯·韦伯试图用他精准的枪法进行狙击压制,但英军士兵的战术动作非常老练,他们极少暴露完整的身形,总是利用地形地物快速跃进、卧倒、再跃进,很少给他清晰的瞄准机会。
埃里希操作着连里配属的MG08/15轻机枪,拼命向冲击的英军散兵线扫射,灼热的弹壳不断抛出。他确实打倒了几个试图跨越铁丝网缺口的英军士兵,但更多的英军士兵则利用弹坑和地形起伏,冷静地匍匐前进,用步枪精准地点射还击,压制德军的火力点。
战斗在堑壕前几十米的地方陷入了短暂的僵持。然而,英军似乎也并不指望一次进攻就能彻底突破德军防线。他们的目的更像是“触摸”和“测试”。在给予德军一定杀伤、并成功占领并短暂控制了一小段前沿堑壕后,面对德军后方迫击炮火的干扰和预备队即将增援的迹象,他们并未恋战。在军官的哨声指挥下,这些英军士兵有条不紊地、交替掩护着撤回了自己的防线,甚至还有余暇带走了大部分伤员和阵亡同伴的武器。
阵地上暂时恢复了平静,只留下硝烟、弹坑和几具双方士兵的尸体。
“妈的,这些英国佬,打起仗来像钟表一样精确!冰冷得可怕!”埃里希瘫坐在堑壕里,喘着粗气,看着英军消失在玉米地中的背影,心有余悸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火药残渣。
汉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清点着剩余的弹药。这次小规模但极其高效的进攻,虽然未能取得战术上的重大突破,但它像一根最锋利的手术探针,精准地刺探了德军这段防线的防御强度、火力配系、士兵反应速度以及指挥系统的效率。所有这些用生命换来的数据,都被后方BEF的参谋人员仔细记录和分析,为弗伦奇爵士下一步是否要投入更大兵力,以及如何投入,提供了至关重要、血淋淋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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