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型?测试过吗?”
“现在测试。”克劳斯平静地说。
五分钟后,烟幕弹准确落下。乳白色烟雾包裹了洞穴区域。克劳斯亲自带领五名投弹手,利用烟雾掩护爬行到三十米距离。
“计算抛物线,”他低声指导,“目标不是洞口,是洞口上方的岩壁,让燃烧剂流进去。”
第一枚投偏了,在岩石上炸开,胶状燃料四溅,燃起一片火墙。第二枚、第三枚命中目标。克劳斯看到发光的胶状物顺着岩壁流入洞穴深处。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然后,洞穴里传出一种声音——不是惨叫,而是更可怕的、集体窒息前的嘶嘶声,像是开水浇在肉上。接着,四个火人从洞口冲出,疯狂奔跑,几秒后倒地,继续燃烧。
“记录。”克劳斯对通信兵说,“试验型-4效果符合预期,建议列装。”
他说话时没有看那些燃烧的尸体。因为他知道,只要看一眼,就可能永远无法忘记。而在这场战争中,不能忘记的东西会杀死你,比子弹更快。
正午12时,观测气球“瓦尔基里-7号”
莫泽中尉已经连续观测八小时。他的眼睛灼痛,双手因长时间握望远镜而颤抖,但他不能休息——熔炉计划的每个阶段都需要精确的气象数据。
下方,凡尔登突出部正在变成但丁笔下的景象。烟雾已经部分散去,露出被火焰净化的土地:树木只剩焦黑的骨架,战壕塌陷成燃烧的沟壑,尸体蜷缩成炭化的胎儿姿态。偶尔还有未熄灭的白磷弹在无人地带燃烧,发出诡异的绿白色光芒。
电话响起。这次是总参谋部直接询问:“中尉,根据你的观测,第二阶段燃烧是否达到预期覆盖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莫泽翻阅数据表:“目前火场覆盖率约63%,低于预期的75%。主要问题在‘沃堡’和‘蒂奥蒙堡’区域,混凝土工事耐火性超预期。”
“建议?”
“延长重炮轰击时间,集中使用延时引信混凝土破坏弹。同时...”他犹豫了一秒,“请求授权使用‘蓝十字’毒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理由?”
“毒气可以渗入工事通风系统,迫使守军离开掩体进入火场。”莫泽尽可能让声音保持专业,“这是最效率的解决方案。”
他知道自己在建议什么。混合使用燃烧剂和毒气,违反了他所知的所有战争公约。但《熔炉计划操作手册》第12.4条明确写着:“为实现完全净化,所有手段均被授权。”
“请求转呈皇帝裁决。”总参谋部最终说,“等待期间,继续观测。”
莫泽挂断电话,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取下观测镜,看着自己戴白手套的双手——这双手记录风速、计算弹道、建议屠杀,但从未扣动扳机。这是否意味着更干净?还是更肮脏?
他想起了1914年8月,战争刚开始时,他在大学气象系办公室收拾行李。系主任——一位慈祥的老教授——握着他的手说:“记住,莫泽,气象学是关于理解,不是关于控制。我们研究天气,是为了更好地与自然共存。”
现在,他用气象学知识制造人造烟雾,计算最有利的燃烧风向,优化屠杀的效率。
气球轻微晃动。莫泽看向西方,凡尔登城的方向。那座千年古城此刻笼罩在烟尘中,教堂尖塔若隐若现,像是溺水者伸向天空的手。
他突然明白威廉二世真正的目的:凡尔登不是军事目标,是一件作品。皇帝要用火焰和钢铁,在法兰西的身体上刻下德意志的意志,就像雕刻师用凿子在大理石上刻下铭文。
而他,埃里希·莫泽,不过是雕刻师手中的一把尺子。
下午3时20分,德军前线医疗站
担架无穷无尽。但今天的伤员不同以往——不是枪伤,不是弹片伤,而是烧伤。三级烧伤,四级烧伤,有些严重到无法辨认是人类。
军医汉斯·博尔特已经连续工作十一小时。他的白大褂被血和焦油染成抽象画,橡胶手套破了三个洞,但他不能停,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更多人死亡。
“这一个!”护士拖着担架进来,上面是个年轻的喷火兵,面部完全碳化,眼球融化,但胸部还在微弱起伏。
博尔特检查了一下,摇摇头:“临终关怀区。给他吗啡,最大剂量。”
“医生,他还在呼吸...”
“他的肺烧坏了,内部器官正在衰竭。吗啡是唯一能做的。”博尔特的声音干涩如砂纸,“下一个。”
下一个是吸入性损伤,咽喉和气管被高温气体灼伤,每次呼吸都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这个可以救,但需要气管切开术。
博尔特拿起手术刀时,手抖了一下。不是疲劳,是别的——一种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恐惧。他意识到,这些烧伤大多来自白磷,而白磷弹是他堂兄在拜耳公司参与研发的。家族聚会上,堂兄骄傲地展示过样品,称之为“德意志化学工业的明珠”。
现在这颗明珠,正在这些年轻的身体上燃烧,永不停息。
手术中途,一名传令官冲进医疗帐篷:“博尔特医生!紧急命令:所有能走动的轻伤员立即归队!熔炉计划第三阶段提前!”
“这些人不能走,”博尔特头也不抬,“他们需要至少三天...”
“这是皇帝直接命令!”传令官打断他,递过文件。
博尔特瞥了一眼。文件上确实有皇室印章,还有一行手写批注:“胜利不等待伤口愈合。”
他沉默了。作为军医,他宣誓效忠帝国。作为医生,他宣誓拯救生命。两个誓言正在互相撕咬。
最终,他走向那些绑着绷带、但还能坐起的伤员。“你们听到了。命令要求...”
“我们听到了,医生。”一个脸上缠满绷带的士兵说,声音从纱布后传出,“告诉我实话:回去的话,我会死吗?”
博尔特看着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年轻,清澈,充满对答案的恐惧。“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留在这里,你可能会活。”
士兵笑了,一个苦涩的、扭曲的笑容:“但如果我们都留下,谁来守住阵地?谁来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他站起来,动作因疼痛而僵硬。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一个,两个,五个...二十个缠着绷带的士兵,相互搀扶着,走向帐篷出口,走向外面的火与烟。
博尔特看着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烟尘中。他突然想起医学院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
今天,他背叛了这个誓言。不是主动背叛,是被战争的逻辑碾碎。
护士递给他一杯水。博尔特接过,但没喝。他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一个陌生人,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嘴角有未擦干净的血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医生?”护士轻声问。
“我没事。”博尔特放下水杯,走向下一个担架,“继续工作。”
黄昏18时,凡尔登城地下墓穴临时避难所
这里原本是圣保罗教堂的地下墓室,安葬着十六世纪以来的凡尔登贵族。现在,大理石棺椁被推到角落,腾出的空间塞满了平民:女人、孩子、老人,还有少数从火线撤下来的伤兵。
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三百人挤在不到两百平方米的空间里,唯一的通风口是通往地面的石阶。烛光摇曳,在墙壁的圣像画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仿佛圣徒们也在痛苦中挣扎。
十岁的路易丝紧紧抱着妹妹。她们的母亲三小时前上去取水,再也没有回来。有人低声说,一发白磷弹落在了中心广场的喷泉处,那里聚集了取水的人群。
“妈妈会回来吗?”六岁的安娜问,声音因干渴而嘶哑。
“会的。”路易丝撒谎,把最后一点面包屑喂给妹妹,“睡吧,睡着了就不渴了。”
但她自己睡不着。她听着头顶持续不断的震动——不是爆炸,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是大地本身在咆哮。每次震动,就有灰尘从拱顶落下,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灰色的雪。
角落里,一个老人在喃喃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旁边的人接上。
很快,整个墓穴响起了低沉的祈祷声,不同年龄、不同阶层的声音汇聚成共同的祈求。这不是虔诚,是绝望——当人类的一切努力都失效后,只剩下向未知力量的哀求。
路易丝没有祈祷。她看着石壁上的一幅浮雕:最后的审判。天使吹响号角,死者从坟墓中复活,基督坐在宝座上,右手抬起,左手下垂——拯救与诅咒的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