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汉斯不安的是声音。夜晚,从英军战线后方传来持续的低沉轰鸣,不是炮声,而是引擎声。很多引擎,可能是卡车或拖拉机,在运输什么重型装备。而且总是在深夜,试图用黑暗掩盖活动。
“你在想什么,下士?”
汉斯转头,看到埃里希爬进观察哨,带来两杯温热的代用咖啡——用烤大麦和橡子磨碎制成,味道苦涩但能提神。
“我在想,我们为什么还活着。”汉斯接过杯子,实话实说。
埃里希笑了,那是一种疲倦的笑。“深奥的问题。因为上帝爱德国人?”
“因为英国人还没准备好。”汉斯啜了一口咖啡,做了个苦脸。“但他们正在准备。听到了吗?昨晚的引擎声持续到凌晨两点。”
埃里希侧耳倾听。此刻是清晨,相对安静,只有远处零星枪声和风吹过铁丝网的呜咽声。“也许他们在换防。或者只是日常补给。”
“日常补给不需要那么多卡车。而且他们的前线太安静了——巡逻减少,狙击手活动减少,连日常的‘早安炮击’都变得敷衍。”汉斯放下杯子,指着炮队镜,“你看他们的铁丝网。注意到什么变化吗?”
埃里希凑过去观察。英军堑壕前的铁丝网障碍纵横交错,在晨雾中像一片灰色的荆棘丛。“好像……有些地段被故意留出了缺口?”
“不是故意。是被临时移开,然后又匆匆放回去。看到那些新土痕迹吗?他们在清理进攻通道。”
这个发现让埃里希的表情严肃起来。“你报告了吗?”
“昨天就报告了。排长说会转告连部,但我怀疑信息能传到多高。”汉斯叹了口气,“上面认为这里是休息区,英国人不会在这里发动大攻势。他们认为重点在伊普尔或阿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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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这只是局部行动,一次连级袭击。”
汉斯摇头。猎人的直觉在尖叫。“太大阵仗了。侦察机、校准炮击、夜间运输……这是师级甚至军级行动的准备。我敢打赌,进攻就在这几天内。”
两人沉默地喝完咖啡。远处传来教堂钟声——新沙佩勒的教堂,虽然受损但钟楼还在。德军允许法国神父每天早晨敲钟,只要他不传递消息。钟声在雾中回荡,有种怪异的宁静感。
“如果我们是对的,”埃里希轻声说,“我们能做什么?”
“准备,”汉斯简单地说,“检查武器,储备弹药,加固掩体,告诉兄弟们保持警惕。还有……祈祷炮击时我们在足够深的地方。”
他想起伊普尔的炮击,那种大地在脚下颤抖的感觉,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还有战友被直接命中后什么也不剩下的恐怖。如果英军真的集中了炮兵……
“我今天要去连部送报告,”埃里希说,“我会再次强调我们的担忧。至少让他们加强前沿的弹药和补给储备。”
“小心点。如果英国人真的要进攻,他们的狙击手会特别活跃。”
埃里希点点头,爬出观察哨。汉斯独自留在哨位,继续观察。晨雾开始散去,能见度扩大到几百码。他可以看到英军堑壕的一些细节:沙袋垒成的胸墙,偶尔闪过的钢盔反光,一面小小的观察旗。
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英军堑壕后方,有一片土地的颜色与周围不同——更暗,像是新翻过的土。而且面积很大,长约两百码,宽约五十码。
汉斯调整炮队镜的焦距。由于光学质量差,图像模糊,但他能辨认出那是……火炮掩体?不对,太浅了。是弹药堆积点?可能。但为什么要暴露在这么靠前的位置?
除非他们计划在进攻开始前才将弹药运来,以减少被德军炮火摧毁的风险。
汉斯迅速在本子上素描了位置和距离。他需要将这个发现报告上去。如果那是英军的弹药堆积点或炮兵阵地,德军炮火可以提前摧毁它,打乱进攻计划。
但当他通过战地电话联系连部时,值班中士的回答让他心沉。
“下士,连部现在很忙。营部来了视察官,所有军官都在陪同。你的报告可以等下午交吗?”
“中士,这很重要。我发现英军可能的前进弹药点,坐标是……”
“记下来,下午交。现在没时间。完毕。”
电话挂断了。汉斯看着手中的听筒,里面传来忙音。官僚体系,即使在战争中,即使在前线,依然运作如常。
他放下电话,感到一阵无力。也许他错了?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而他因为伊普尔的创伤变得过度警惕?
不。猎人的直觉很少出错。当森林异常安静时,要么所有动物都离开了,要么有什么东西让它们不敢出声。
而此刻的新沙佩勒,就是一片异常安静的森林。
汉斯决定自己采取行动。他召集了自己班的士兵——六个人,都是经历过伊普尔的老兵或至少服役三个月以上的“半老兵”。
“听着,”他压低声音,“我认为英国人很快会进攻。可能是明天,或者后天。我们要做好准备。”
士兵们交换眼神。他们信任汉斯——在伊普尔,他的冷静和精准射击救过不止一个人的命。
“我们需要做什么,下士?”
“第一,每个人检查武器和弹药。确保步枪干净,子弹充足。第二,收集手榴弹——至少每人四枚。第三,加固我们的掩蔽部,特别是屋顶。如果炮击猛烈,我们要能躲在里面活下来。第四,储备水和食物,万一被切断补给。”
“我们要告诉其他班吗?”
汉斯犹豫了。越过指挥链擅自行动是危险的,可能被视为扰乱军心甚至怯战。但如果他是对的,这些准备可能拯救生命。
“谨慎地告诉你们信任的人。不要说‘进攻肯定来’,就说‘有迹象,最好做好准备’。明白吗?”
士兵们点头。他们散去执行任务,动作迅速而安静。汉斯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责任感,保护部下的愿望,以及一丝恐惧——如果他是对的,这些人中的一些可能活不过明天。
下午,汉斯终于能向排长当面报告。奥托·施密特少尉是个年轻的预备役军官,战前是中学教师。他认真听了汉斯的观察,做了笔记。
“我会把这些转告连长,韦伯下士。但你知道,上级的判断是这里不太可能发生大规模进攻。我们的情报显示英军主力在阿拉斯方向集结。”
“情报可能错了,少尉。或者英国人故意误导。”
施密特点点头,表情忧虑。“我会尽力。同时……你做得对,让士兵们做好准备。无论如何,警惕没有坏处。”
离开连部时,汉斯遇到了团部来的传令兵,一个脸颊红润的年轻巴伐利亚人,看起来不超过十九岁。
“有命令吗?”汉斯问。
“常规轮换通知。还有……团部说明天可能有‘重要客人’视察前线,要求各单位整理军容,清洁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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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几乎要笑出来。整理军容?清洁武器?当敌人可能随时发动进攻时?
“谁要来视察?”
“不清楚。可能是师部甚至军部的将军。”
汉斯摇摇头。这就是问题所在:高层军官脱离前线现实,还在玩阅兵和视察的游戏。而前线的士兵,凭着本能和观察,知道风暴即将来临却无人倾听。
傍晚,汉斯回到自己的掩蔽部。埃里希已经回来了,表情阴沉。
“怎么样?”汉斯问。
“连部把我的报告转给了营部,但营部说需要‘更多证据’才能请求炮兵支援或加强戒备。而且……”埃里希压低声音,“我听说明天真的有将军来视察。第六巴伐利亚预备步兵师的师长冯·法尔肯豪森将军本人。”
“上帝啊。”汉斯低声咒骂。
“更糟的是,为了这次视察,前沿部队被要求‘保持正常活动’,不要表现出过度紧张,以免让将军认为我们‘神经质’。”
汉斯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为了给将军留下好印象,他们要把士兵暴露在危险中?这简直是犯罪。
“我们要自己做准备了,”他最终说,“尽可能多地储存弹药,特别是手榴弹。炮击开始时,所有人进入最深最坚固的掩蔽部,不要探头看。等炮火延伸后,立即进入射击位置,准备迎接步兵冲锋。”
“如果掩蔽部被直接命中呢?”
汉斯沉默。他知道答案:那就死。但至少比在开阔地被炸碎,或者因为“保持正常活动”而在堑壕里被突然袭来的炮火吞噬要好。
那一夜,汉斯几乎没睡。他检查了班里的每个掩蔽部,指导士兵如何用额外的木材加固,如何在门口堆放沙袋减少破片伤害。他分配了弹药:每人额外三十发子弹,四枚手榴弹,机枪手准备了十二条弹带。
凌晨三点,他站在堑壕里,望着英军阵地。那边异常安静,连通常的骚扰射击都停止了。夜幕中,没有月光,只有星光在云层缝隙间闪烁。寒冷刺骨,呼吸凝成白雾。
埃里希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两人沉默地分享,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记得伊普尔的第一天吗?”埃里希突然说。
“记得。雾,炮击,还有那些唱歌的孩子。”
“那时我以为战争会在圣诞节结束。现在……我不知道它会不会结束。”
汉斯深深吸了一口烟。“它会结束的。当一方再也打不动的时候。或者当所有人都死了的时候。”
“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这个问题汉斯问过自己很多次。最初的信念已经磨损,被伊普尔的泥泞和新沙佩勒的异常平静侵蚀。但他还是回答:“我们必须相信我们会赢。否则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埃里希苦笑。“有意义吗?即使我们赢了,那些死去的人呢?弗里茨,还有其他人?”
汉斯没有回答。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沉默。
凌晨四点,他们听到声音——不是来自英军阵地,而是来自德军后方。引擎声,很多引擎,在远处公路上移动。是增援部队?还是只是常规轮换?
汉斯爬上观察台,用夜间望远镜(一种原始的增强光线的设备)观察。在星光下,他隐约看到车队灯光在数公里外移动,但不是向新沙佩勒方向,而是向东。
“他们在调动部队,”他下来后告诉埃里希,“离开我们这里,去东线或者别的热点。这意味着我们的预备队更少了。”
“完美。”埃里希讽刺地说。
凌晨五点,天空开始泛白。晨雾从地面升起,先是薄薄一层,然后逐渐变浓。很快,能见度降到不足一百码。
汉斯的心沉了下去。浓雾有利于进攻方——掩护步兵接近,干扰防御方观察和瞄准。如果他是英军指挥官,他会选择这样的天气进攻。
“通知所有人,”他对埃里希说,“进入最高戒备。我预感就是今天。”
埃里希点头,迅速离开。汉斯回到自己的射击位置,最后一次检查步枪。枪管干净,机械顺滑,弹药充足。他在堑壕壁上挖了一个小凹槽,用来放置备用弹夹。旁边是四枚手榴弹,引信朝外,方便快速抓取。
六点,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码。德军前沿阵地开始日常活动:哨兵换班,炊事员送来早餐(温粥和一块黑面包),军官巡视。
汉斯注意到,为了迎接将军视察,一些士兵被要求清理堑壕前沿的杂物,甚至修复被雨水冲垮的沙袋。这让他们暴露在危险中,但命令就是命令。
六点三十分,汉斯看到连部的传令兵沿堑壕跑来,气喘吁吁。
“下士!连长命令:所有士官到连部集合,准备迎接冯·法尔肯豪森将军视察。将军预计八点到达前沿。”
汉斯感到荒谬至极。“现在?在可能进攻的前夕?”
“命令就是命令,下士。”
汉斯看看怀表:6:35。如果他去连部,来回至少四十分钟,期间他的班没有士官指挥。而且连部在后方的村庄里,如果炮击开始,他可能赶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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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连长,我请求留守岗位。我的班需要指挥。”
传令兵为难地说:“下士,这是将军视察,所有士官必须到场……”
“我以战斗准备为由请求豁免。如果连长坚持,我会服从,但请转达我的担忧。”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跑开了。汉斯希望连长能理解。施密特少尉虽然年轻,但经历过战斗,应该知道前线直觉的价值。
七点,传令兵回来了。“连长批准你留守,但要求你确保阵地‘整洁有序’,将军可能会走到这里。”
“整洁有序,”汉斯重复道,看着周围泥泞的堑壕和疲惫的士兵。战争中最讽刺的命令之一。
七点十分。雾依然浓。异常安静。连鸟鸣都停止了。
汉斯感到颈后汗毛竖起。这是猎物感觉到捕食者接近时的本能反应。他看了看怀表:7:15。
还有十五分钟到常规的“早安炮击”时间。如果今天英国人连这个都省略……
“所有人!”他喊道,“进入掩蔽部!快!”
士兵们惊讶地看着他。“下士?还没到炮击时间……”
“执行命令!现在!”
他的语气如此严厉,士兵们立即服从。他们抓起武器和装备,钻进各个掩蔽部。汉斯是最后一个进入的,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英军方向。
雾。只有雾。白茫茫一片,吞噬了一切。
他钻进掩蔽部,拉上粗麻布帘子。里面挤了六个人,包括埃里希和机枪手卡尔。
“你觉得是现在?”埃里希低声问。
汉斯点点头,将怀表放在木箱上。秒针滴答走动,在寂静中异常响亮。
7:20。7:25。7:28。
掩蔽部里,士兵们屏住呼吸。有人低声祈祷。汉斯检查了步枪的保险,确保是打开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