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学

从书房里退出来,走到穿堂下,宝玉方长长舒出一口闷气,仿佛刚离了牢笼一般。他拉着贾珝的衣袖,急道:“好弟弟,你怎地就应了?那国子监是何等枯燥地方,规矩大如天,哪有在家里自在?咱们去了那里,岂不是如同鱼儿离了水,鸟儿入了笼?”

贾珝还未答话,宝玉已是一跺脚,提着荔枝色哆罗呢的衣摆,急急忙忙朝着贾母院子的方向一溜烟去了,想是要求老太太说情,将这“灾厄”再往后延一延。贾珝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这些年来,他明里暗里提醒过这兄长多次“男女大防”、“经济仕途”之紧要,偏这宝玉如同着了魔障,左耳进右耳出,整日只愿在姊妹丫鬟的胭脂堆里打滚,说些“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痴话,给他整得几次几乎要红温,却也无可奈何。难道真是天性使然?贾珝也曾怀疑过这世界是否真有原着所说的神仙鬼神、前世宿孽,但毕竟未曾亲眼得见,心中总还是存着几分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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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独自一人,不紧不慢地朝自己居住的撷芳斋走去。他的院子在府邸东南角,不算大,这是他自个儿要求的。他前世便不喜过于空旷的居所,今世也只求个清静自在。院门上悬着块小小匾额,是他亲手所书“青云”二字。院内收拾得十分整洁,几竿修竹,数本秋菊,墙角一架蔷薇虽已过了花期,藤蔓仍自苍翠。

刚进院门,一个穿着水红绫袄、年约十一二岁、眉眼灵动的小丫头便像只欢快的雀儿般扑了过来,手里举着块藕荷色的绣花帕子,正是最小的丫鬟秋香。“三爷可算回来了!去了这半日,茶饭只怕都冷了!春叶姐姐在小茶房里煨着火,留着火腿鲜笋汤呢!”

随后,春叶也掀帘子从正房出来,她穿着素净,举止却更显稳重,先是对秋香微嗔道:“毛手毛脚,仔细冲撞了三爷。”又转向贾珝,禀道:“晚膳已经备好了,在三爷屋里。夏意去拿秋季裁衣的绸缎去了,这就回来。”

贾珝点点头,道:“既如此,便等她回来一同用饭罢。”

不多时,但见院门处进来一个穿着玉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头,抱着几匹料子,走得有些急,额上微微见汗,正是夏意。她见贾珝已在屋中,忙加快脚步,将料子交给小丫头拿去收好,自己净了手过来。

于是,主仆四人便在那张花梨木嵌螺钿的圆桌前坐下了。这四人一桌吃饭的规矩,在贾府里可算是独一份儿。起初王夫人知道时,将贾珝叫去说了一通“主仆有别”、“规矩体统”的话,又暗中将三个丫鬟叫去严厉告诫了一番,让她们谨守本分,莫要仗着主子宽厚就忘了身份。三个丫鬟当时吓得战战兢兢,连连磕头表忠心。但贾珝却只是阳奉阴违,在王夫人面前应承得好好的,回到院里,依旧是我行我素。他终究是带着前世记忆的人,很难完全适应这时代森严的等级观念,只觉得四个人围坐一桌吃饭,才有些烟火气,才像个家的样子。王夫人见几次说他不动,又见他并非纵容下人无法无天,院里规矩其实严谨,三个丫鬟也皆是本分之人,久而久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今日的菜色有一道胭脂鹅脯,一道酒酿清蒸鸭子,一碟子风腌果子狸,并几样时鲜小菜,中间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火腿鲜笋汤。自然,还有贾珝素日最爱吃的——一只炖得烂烂的、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冰糖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