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冯保的试探

他的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针尖,死死钉在冯保脸上。他记得史书记载,明朝的官员轿子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即便是一品大员,也只能用四人轿。八人轿,那是亲王的规格 —— 张居正用八人轿,这已经不是 “逾制”,而是赤裸裸的 “僭越”。

冯保 “扑通” 一声跪在了地上,锦缎的袍角扫过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万岁爷息怒!张先生是辅政大臣,身负国家重任,轿子大些,是为了…… 是为了能在轿中处理公务,按例…… 按例是可以酌情宽宥的!”

“哦,朕知道了。”

朱翊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冯保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没有发怒,没有追问,甚至没有让冯保起来,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朕知道了”,仿佛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只是孩童随口的一问。

他拿起一块梅花酥,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把玩。酥饼上的糖霜沾了他一手,黏糊糊的,像某种甩不掉的牵绊。“冯伴伴起来吧,地上凉。” 他终于开口,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软糯,“这梅花酥太甜了,腻得慌,赏给小禄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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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这才敢慢慢起身,后背的朝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得刺骨。他躬身应道:“是,奴才遵旨。” 看着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接过那盘梅花酥,他的眼神复杂地扫过朱翊钧 —— 小皇帝正低头看着自己黏糊糊的手指,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糖霜,看起来和普通的十岁孩童没什么两样。

可冯保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刚才在那双看似天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冰冷 —— 那是权衡,是试探,甚至是…… 警告。

“万岁爷若没别的吩咐,奴才…… 奴才告退了。” 冯保的声音还有些发紧。

“去吧。” 朱翊钧挥了挥手,目光又落回了窗外,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只是一阵吹过檐角的风。

冯保倒退着退出殿外,直到毓庆宫的大门在身后关上,他才敢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刚才小皇帝的那番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和张先生精心维持的 “和谐” 表象,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

“八人轿……” 冯保喃喃自语,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张居正的府邸方向走去 —— 这件事,他必须立刻告诉张先生。

毓庆宫内,朱翊钧看着冯保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糖霜被他用袖口擦掉,露出一抹冷峭的弧度。他刚才的话,一半是试探,一半是敲打。他想知道,冯保对张居正的 “僭越” 到底知情多少,又纵容了多少;更想让他们知道,他虽然坐在孩童的躯壳里,却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

“万岁爷,冯公公好像很怕您。” 小禄子端着空盘子回来,小声说。刚才冯保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

朱翊钧没说话,只是走到书案前,翻开了那本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边镇图志》。手指划过宣府、大同、蓟州的地名,最终停在了宣府 —— 那里是九边重镇之一,距离京城最近,也是抵御蒙古的第一道防线。

“小禄子,” 他突然说,“去把骆思恭叫来。”

小禄子愣了一下,才想起 “骆思恭” 是谁 —— 那是个在锦衣卫当小旗的年轻人,上个月因为顶撞了冯保的干儿子,被调到了毓庆宫当侍卫。万岁爷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他,还赏了他一块御膳房的酱肉,让他 “有事可以直接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