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吗?”
朱翊钧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殿内激起层层涟漪。
张居正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陛下的意思是……”
“朕是说,” 朱翊钧拿起案头的朱笔,在奏折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这十万两赈银和五千石粮食,够吗?一石米能活几人?”
写完,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张居正,等待他的回答。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缩。“一石米能活几人”—— 这看似天真的问题,却像一把锋利的剑,直刺向朝廷赈灾措施的核心。他从政多年,处理过无数灾情,却从未被人这样问过。是啊,一石米能活几人?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包含了太多的考量 —— 粮食的运输损耗、官员的层层盘剥、灾民的实际需求……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十岁孩子,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东西 —— 那是一种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注,一种对朝廷施政的潜在质疑,一种…… 让他感到不安的锐利。
“陛下,” 张居正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朝廷的赈银和粮食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会根据灾民的数量和灾情的严重程度进行分配,确保每一分钱、每一粒米都用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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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朱翊钧歪着头,像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学童,“那具体是怎么计算的?一石米到底能活几人?是一人一月,还是三人一月?陕西有多少灾民?五千石粮食能支撑多久?”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打得张居正有些措手不及。这些问题看似琐碎,却环环相扣,直指赈灾措施的细节和实效,哪里像一个十岁孩子能问出来的?
张居正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掩饰自己的失态:“这些具体的数字,需要户部和陕西巡抚详细核算,臣一时也说不清楚。不过陛下放心,朝廷定会全力以赴,绝不会让灾民再受苦难。”
“可是他们已经在受苦了啊。” 朱翊钧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奏折上说,已经有人易子而食了。如果赈银和粮食真的够,他们怎么会这样做?”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 “易子而食” 四个字上,小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刻意试探的小皇帝,而是真的为那些素未谋面的灾民感到心痛。
张居正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这位小皇帝。他以为朱翊钧只是好奇、好学,却没料到他能透过奏折上的文字,感受到那些灾民的痛苦,甚至对朝廷的施政提出如此尖锐的质疑。
“陛下仁心,” 张居正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敬佩,“臣代陕西灾民谢陛下关怀。臣回去后,立刻督促户部和陕西巡抚,重新核算灾情,确保赈银和粮食足额发放,绝不让类似的惨事再发生。”
朱翊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份奏折。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稚嫩的脸上,却在他眼底投下了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