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写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劳先生挂心，朕好得很。”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他的字上，又像是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说起来，太医院的人还说，昨晚是国子监的李博士去了东宫。李博士医术虽好，终究不是太医院的人，陛下若是不适，还是传太医稳妥些。”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目光却紧紧盯着朱翊钧的侧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朱翊钧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落下 “民” 字的最后一笔。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像个被问住的孩子：“哦，先生说的是李博士啊。”

他把描红本往前推了推，露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朕看他懂草药，就问问驱蚊的方子。张先生不知道，东宫的蚊子可凶了，夜里总睡不着觉。”

他指着描红本上的 “民” 字，眼睛亮晶晶的：“先生看这‘民’字，朕写得好不好？比上次有进步吧？”

张居正看着那 “民” 字，笔画确实比上次工整了些，却依旧带着孩童的稚气。他又看向朱翊钧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山涧的泉水，里面只有对习字的期待，没有丝毫的心虚或慌乱。

是自己多心了？张居正心里泛起一丝犹豫。或许皇帝真的只是问问驱蚊方子？李时珍常年在南方，说不定真有什么独特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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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三更半夜，特意传召一个编书的博士问驱蚊方子，这也太不合常理了。更何况，李时珍还和妖书案的嫌犯有过接触。

张居正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缩起来。他从政多年，靠的就是这份敏锐的直觉和不轻易放过任何疑点的谨慎。可面对皇帝那双纯澈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疑虑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写得好。” 张居正最终还是露出了笑容，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许，“比上次进步多了。‘民’字乃国之根本，陛下用心写好这个字，便是万民之福。”

他没有再追问李时珍的事。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如果皇帝真的有什么隐瞒，追问下去只会让双方都难堪。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皇帝和李时珍的见面与妖书案有关。

朱翊钧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真的吗？那朕再写几个给先生看。” 他拿起笔，兴致勃勃地继续临摹。

张居正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的疑虑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表面平静，底下却依旧泛起圈圈涟漪。他决定，回头要让人好好查查李时珍最近的动向，看看他从江南回来后，都和哪些人接触过，又为什么会突然被皇帝召见。

经筵结束后，朱翊钧笑着送张居正到门口：“先生慢走，朕下午还要接着练字呢。”

“陛下勤勉，乃大明之幸。” 张居正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走到文华殿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看到朱翊钧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描红本，正对着阳光比划着什么，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