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龙在渊底

“可水要是不冷,怎么能等到春天?” 朱翊钧蹲下身,用手指戳着冰面。冰层下的暗流依旧在涌动,将他的指印顶得微微发颤,“龙也一样。不挨过这寒冬,怎么能飞得动?”

他想起昨夜骆思恭送来的密报。张居正的门生不仅把持着六科给事中,连都察院的御史也有大半是他的人。朝堂上的风,吹的都是张家的方向。就像这护城河的冰,看似平静,底下却早被暗流掏空了根基。

“陛下年纪还轻,何必急着……” 冯保想说 “飞天”,又觉得不妥,改口道,“何必急着操心这些?张先生辅政,老奴伺候,还有太后娘娘把关,这江山稳着呢。”

朱翊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雪花落在他的发间,像撒了把碎银,衬得他那张尚带稚气的脸,竟有了几分冷峻。“稳?” 他冷笑一声,指着冰面下的暗流,“就像这冰面,看着稳,底下早被掏空了。等到开春化冻,说塌就塌了。”

冯保的脸白了。他知道陛下说的是实话。张居正的改革虽有成效,却也得罪了太多人;蒙古和辽东的隐患未除,随时可能再起烽烟;内库的银子被他贪墨了不少,真要是出了大事,怕是拿不出应急的钱。这江山,确实像块随时会裂开的冰。

“那…… 那陛下想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朱翊钧却没回答,只是望着护城河对岸的柳树林。光秃秃的柳枝在风中摇摆,像无数只指向天空的手。“去年这个时候,徐州的百姓还在水里泡着。” 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些怅然,“现在河堤合拢了,他们该在准备春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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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徐州,只能顺着话头说:“托陛下的福,百姓们定能过个好年。”

“不是托朕的福。” 朱翊钧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冰面,“是托这冰下的水。水冻成了冰,才能拦住洪水;冰化成了水,才能浇灌田地。龙在渊底,也是这个道理。”

他想起自己贴在东墙上的那封谢恩信,想起百姓在河堤上刻的字。那些才是支撑这江山的根基,比任何朝堂势力都要坚固。只要根基还在,就算冰层裂开,他这条龙,也能找到新的渊薮。

“回宫吧。” 朱翊钧转身走向銮驾,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极了即将展翅的龙翼。

冯保连忙跟上,看着陛下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深深浅浅,却异常坚定。他忽然觉得,这十三岁的少年心里,藏着一片比这护城河还要深的渊薮,里面不仅有龙,还有翻江倒海的力量。

銮驾重新启动时,朱翊钧掀开轿帘一角,看着护城河的冰面在视线里渐渐远去。那些被冰块砸出的裂痕,像一道道闪电,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春天。他知道,冰层裂开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回到毓庆宫,小李子早已备好了炭火,殿内暖融融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朱翊钧脱下披风,看着上面沾着的雪粒在炭火的烘烤下渐渐融化,变成水珠滚落,在青砖地上洇出小小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