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三的婆娘抬起头,看到崔瑾时愣了愣,随即认出他就是上次来采办珍珠时,随手打了织户一巴掌的太监,眼神顿时冷了下去。“银钱准备好了。” 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带着齿痕的碎银,还有几十枚铜钱。
崔瑾看着那些发黑的碎银,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种成色的银子,在宫里连赏人都嫌寒酸。
“总共是一钱三分银,火耗五厘,合计一钱三分五厘。” 衙役拿出天平,小心翼翼地称着碎银,“这里是一钱二分,还差一分五厘,得用铜钱补。”
王阿三的婆娘又从布包里数出三十枚铜钱,这才凑够了数。她看着那些钱被拿走,眼圈红了红:“这些钱,够我家娃喝三天药了。”
崔瑾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不就是几分银子吗?至于这么哭哭啼啼的?
从王阿三家出来,衙役又带着他去了张老五家。张老五还躺在床上养伤,肋骨断了三根,没钱请大夫,只能用些草药敷着。他的儿子才十岁,就已经跟着去染坊做学徒,小手被染料浸得通红。
“张大哥,这个月的税银……”
“俺知道。” 张老五挣扎着坐起来,咳了几声,从枕头下摸出个油纸包,“俺让娃去钱庄换了,你点点。”
崔瑾看着那包银子,突然想起自己收的五两火耗。那五两银子,够像张老五这样的人家缴三年税,够王阿三的娃喝半年药。他的脸 “唰” 地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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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崔瑾跟着衙役跑遍了苏州的织户区。他见过凌晨就去染坊挑水的老汉,见过为了多织半匹布熬得满眼血丝的妇人,见过因为缴不起税银被拉去打板子的少年…… 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 “贱民”,此刻却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赵焕偶尔会来看他,每次都带着新的账册。“崔公公,这是这个月的火耗明细,你核对一下。” 他指着其中一行,“王阿三的邻居李婶,因为碎银成色差了点,被胥吏多收了两厘,哭着来找了三次。”
崔瑾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两厘银子,在宫里连买块像样的糕点都不够,却能让一个妇人哭三次。
夜里,他躺在驿站的硬板床上,总能听见隔壁织户家传来的织布声,吱呀,吱呀,像在诉说着无尽的苦楚。他想起自己在宫里的日子,一顿饭要上百道菜,一件蟒袍要绣上百只鸟,那些花费,够多少织户缴一年的税?
一个月后,崔瑾的悔过书写好了。赵焕接过那厚厚一叠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他见过的每一户织户的名字,他们的税银数,他们的难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像是哭着写的:“…… 五两火耗,可抵王阿三一家半年口粮,可救张老五的肋骨,可让李婶的娃上学堂…… 瑾罪该万死。”
赵焕看着这封悔过书,心里叹了口气,让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慈宁宫的桃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李太后看着崔瑾的悔过书,眼眶渐渐红了。朱翊钧凑过来,指着其中一段:“母后你看,崔公公终于知道错了。”
李太后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有些哽咽:“是钧儿教得好。” 她忽然明白,儿子让崔瑾去苏州,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救赎 —— 不仅是救赎崔瑾,也是救赎她这个被浮华蒙蔽了双眼的太后。
“传旨,让崔瑾在苏州再待半年。” 李太后放下悔过书,目光望向江南的方向,“等他真的帮着织户们解决了火耗的难处,再让他回来。”
朱翊钧笑着点头:“母后说得是。” 他知道,崔瑾的苏州差事,不仅让一个太监明白了错处,更让江南的百姓看到了朝廷的决心。而这场关于 “一条鞭法” 的改革,终将在这些点点滴滴的改变中,扎下更深的根。
窗外的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朱翊钧看着母亲温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关于民心的较量,他们又赢了一步。而苏州府衙里那个曾经嚣张的太监,此刻或许正蹲在织户家的门槛上,帮着数那些带着齿痕的碎银,眼里的不屑,早已变成了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