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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下的乡绅们纷纷附和,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只有坐在末席的吴县知县脸色发白,手里的酒杯晃得厉害 —— 他知道,那些所谓的 “新田”,大半是他逼着佃农把熟田改的,此刻喝进嘴里的酒,比黄连还苦。
宴席散后,张佳胤回到书房,看着墙上挂着的张居正手书 “经世致用”,嘴角露出得意的笑。他从袖中抽出份密报,上面写着 “户部似有核查之意”,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随手扔进了火盆。
“一群庸人。” 他对着跳动的火苗自语,“懂什么叫为官之道?考成法考的是数字,不是民心。只要把账做漂亮了,谁还管底下的人是死是活?” 他想起上个月给张居正送的那箱碧螺春里,还夹着张 “应天垦荒实况” 的密信,首辅大人虽没回信,却也没斥责,这便是默许了。
可他不知道,此刻在吴县的田埂上,锦衣卫正拿着去年的鱼鳞图册,逐亩核对。佃农王二蹲在被填了新土的水稻田边,用锄头扒开表层的浮土,露出下面乌黑的熟土,声音里带着哭腔:“官爷您看,这就是张大人说的‘荒田’,去年还收了三石稻子呢!”
密探将熟土装进瓦罐,封上蜡印。月光洒在田埂上,将那些被篡改的田亩标记映得格外清晰,像一张张被涂改的考卷,在考成法的阴影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荒诞。
朱翊钧收到密报时,正在东宫核对考成法推行以来的官员升迁名单。他发现凡是张居正的门生,“优秀” 率比其他官员高出三成,而这些人里,有近半都在垦荒、税银等硬指标上 “超额完成”。
“真是有趣。” 他用朱笔在张佳胤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下 “吴县熟田改荒田,涉及农户三百二十家”。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倒计时。
小李子端来夜宵时,看见案上的密报堆得像座小山,每张纸上都记着官员们钻空子的伎俩:有的把流民的孩子算成 “新增人口”,有的把寺庙的香火钱算成 “工商税”,最荒唐的是南直隶巡抚,竟把淹在水里的洼地算成 “新垦水田”。
“万岁爷,这些人也太胆大包天了。” 小李子的声音发颤,“就不怕被查出来吗?”
朱翊钧放下朱笔,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宫墙的轮廓在月光下像头沉默的巨兽,而那些在考成法阴影里钻营的官员,就像附在巨兽身上的蛀虫,一点点啃噬着新政的根基。
“他们以为有靠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冷,“以为只要是张先生的人,朕就不会动。” 他拿起那份标着 “张居正亲阅” 的应天垦荒图册,指腹抚过首辅大人盖的朱印,突然觉得那方印玺上的 “元辅” 二字,沾着些洗不掉的灰。
早朝时,张居正又在夸赞应天的垦荒成果。石青色蟒袍的前襟随着他的手势起伏,朝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与太和殿里的寂静形成诡异的对比。“陛下,” 他躬身道,“张佳胤乃栋梁之材,臣请陛下破格提拔,以示嘉奖。”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侃侃而谈的首辅,又看了看站在文官队列里的张佳胤 —— 后者正微微抬头,眼底带着志在必得的光。他突然想起佃农王二供词里的那句话:“里正说,这是上面的意思,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
“张先生觉得,” 朱翊钧的声音透过龙涎香的雾气传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应天的万亩荒田,能产多少粮食?”
张居正愣了愣,显然没料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按江南的地力,亩产少说也有两石。”
“那很好。” 朱翊钧点点头,示意小李子呈上密报,“刚好河南遭了灾,朕看就从应天调两万石粮食过去,救济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