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 臣正与周主事核实物数。 李伟躬身行礼,膝盖在石板上磕出闷响,不敢劳陛下牵挂。
朱翊钧没在意他的局促,伸手把小米撒回谷堆:这些粮食看着寻常,却是性命交关的东西。去年蓟镇大雪,就是靠通州仓的存粮救了急;江南水灾时,这仓里的米运过去,救活的灾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走到最近的粮囤前,指尖拂过帆布上的尘土:舅舅可知,这仓里的每一粒米,都比漕运船上的金贵?漕运的粮食少了,还能补;这仓里的粮食要是出了岔子,边军要饿肚子,灾民要出乱子,朕这个皇帝,可就坐不稳了。
李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皇帝的话听着温和,字字却都带着分量 —— 这不光是在说粮食重要,更是在警告他:管好粮仓是本分,敢动歪心思就是动摇国本。
臣... 臣明白。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臣一定看好粮仓,一粒都不会少。
朱翊钧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忽然笑了:舅舅有这话,朕就放心了。昨日让人从内库拨了些银子,给仓场的卫兵添了冬衣,舅舅要是觉得哪里还需添置,尽管跟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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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块糖,却甜得发苦。李伟知道,皇帝给的好处越实在,盯得就越紧。他连忙躬身谢恩,眼角的余光瞥见周主事正拿着小本子记录,连皇帝说的每句话都记了下来,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对了, 朱翊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舅舅在淮安检修水闸时,查出工匠偷工减料?还自掏腰包补了缺口?
李伟一愣,随即明白是怎么回事 —— 那点银子是他故意让人放出去的风声,本想在太后面前邀功,没承想竟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他硬着头皮道:都是臣该做的。
做得好。 朱翊钧点点头,语气郑重,这才是咱皇家的人该有的样子。不像有些人,总想着钻空子捞好处,最后把自己捞进了诏狱。
这话戳得李伟心口发疼。他知道皇帝说的是王杲,那个因漕运亏空被斩的远房表侄。去年抄家时,自己还偷偷藏了些赃银,此刻被皇帝的目光扫过,竟觉得怀里的玉佩都在发烫。
陛下说的是。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的眼睛。
朱翊钧没再多说,转身往仓外走。经过晒谷场时,他忽然停在石碾旁,拿起木槌轻轻敲了敲碾盘:这碾子有些松了,让工匠修修。别等春播时误了碾米。
臣这就去办。 李伟连忙应道。
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仓门外,李伟才松了口气,腿肚子都有些发颤。周主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的账册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 今日陛下查仓,谕:军粮乃国本,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