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陷入死寂,只有香炉里的火星偶尔爆开轻响。朱翊钧看着地上两个花白的头颅,忽然想起万历初年张居正主持京察,那时也这般铁腕,却把所有异见者都打成 “奸党”。他原以为自己亲政后能避开这般偏颇,没想到换汤不换药。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小李子赶紧扶起两位阁老。他从案头抽出两份卷宗,一份是周显在广东治水的实绩,一份是海瑞弹劾王敬的奏疏,“朕知道你们有派系,官场上难免有亲疏远近。”
张四维和申时行垂着头,听着皇帝继续说:“但派系不能凌驾于国事之上。王敬是你的门生,可他屈打成招,就得罢黜;李谦是你的同年,可他尸位素餐,就得降职。”
他把卷宗摊开,指着周显的治水图:“这个人,申时行你不喜他,觉得他太刚直。可他疏通了三百里河道,救了数万百姓,这就是贤才,就得升!” 又指向另一份档案,“还有那个被张首辅你划掉的苏州知府,他虽顶撞过你,却让江南税银多收了三成,这也是贤才,就得用!”
阳光透过窗棂,在档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朱翊钧拿起朱笔,在考核表上重新批注:王敬,“酷吏,罢官流放”;李谦,“庸官,降为县丞”;周显,“贤能,升按察使”;苏州知府,“卓异,调户部”。
“京察不是派系清算。” 皇帝放下笔,墨汁在纸上晕开,像朵正在绽放的墨莲,“是要把会做事的人放到该放的位置,把不会做事的人挪开 —— 不管他是谁的人。”
张四维看着重新批注的考核表,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三圈:“陛下圣明,臣…… 臣这就去更正。” 他忽然想起王敬去年送来的那幅《松鹤图》,画轴里藏着的银票此刻像烙铁似的烫着心口。
申时行也躬身道:“臣即刻去户科,督促李谦清理积案。” 他腕上的朝珠终于停了,忽然明白自己力保李谦,不过是怕漕运亏空牵扯出当年的同年旧账。
两人退出去时,正撞见刘大器捧着新整理的实绩档案进来。年轻的翰林检讨看到案上重批的考核表,眼睛亮得像星子:“陛下,这些是云南、贵州的官员档案,都按实绩分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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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翻看档案,见里面夹着百姓画的简易地图,标注着 “某县令修了几座桥”“某知府开了几亩荒田”,忍不住笑道:“还是你们这些寒门出身的,更懂实绩二字的分量。”
刘大器想起自己在河间府见过的那些 “清官”,他们十年不贪一文,却也十年不修一条路,百姓饿得逃荒,他们还在堂上讲 “存天理灭人欲”。他忽然明白陛下为何对 “清官” 二字如此警惕 —— 有些所谓的清官,不过是用清廉的名声掩盖无能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