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河北归心

黎阳血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李靖已开始着手收拾河北残局。

十月的河北平原,秋风萧瑟。黎阳城外三十里,隋军大营连绵不绝,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中军大帐内,李靖正与诸将议事。

“大将军,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斩首三万,俘获五万。窦建德主力已溃,残部退往洛州。”副将张公谨禀报道,“只是窦建德本人下落不明。”

李靖端坐帅案之后,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这位已年近五旬的名将,两鬓微霜,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窦建德逃不远。”李靖声音平静,“他失了黎阳,就断了粮道。洛州存粮不足支应残部一月。传令各军,不必急于追击,先肃清周边残敌。”

“大将军,”秦琼拱手道,“罗艺被擒后,幽州军已降。末将请命率轻骑追击窦建德。”

李靖却摇了摇头:“叔宝稍安勿躁。河北之事,武力易平,人心难收。窦建德在河北经营多年,虽为草莽,却颇得民心。若一味追剿,恐生民变。”

帐中诸将闻言,皆露出思索之色。

李靖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河北地图前:“你们看,河北二十一州,窦建德能在此立足,靠的是什么?一是他出身贫苦,深知民间疾苦;二是他治军严谨,不扰百姓;三是他任用河北士子,不搞地域之见。”

“可他现在反了!”程知节粗声道。

“是反了。”李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以征服者自居。陛下常言:得民心者得天下。河北的民心,不是靠刀剑就能得到的。”

当天下午,李靖下达了三道军令。

第一道:所有战俘,愿归乡者发给路费,愿从军者编入辅兵,绝不滥杀。

第二道:打开黎阳官仓,取粮五千石,分发给周边受战火波及的百姓。

第三道: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大隋将在河北推行均田制,所有无地贫民皆可授田。

“大将军,这…”张公谨有些犹豫,“战俘足有五万,若全数释放,恐生变故。”

李靖正伏案书写文书,头也不抬:“窦建德的士卒,十之八九都是河北本地农民。他们为何从贼?无非是活不下去。如今给他们生路,他们岂会再反?”

“可若是放虎归山…”

“不是放虎归山,是放人归家。”李靖放下笔,目光深邃,“这些人回到乡里,就是我大隋新政最好的宣传。一人传十,十人传百,胜过十万雄兵。”

秦琼若有所思:“大将军是要用人心换人心。”

“正是。”李靖颔首,“河北战事已近尾声,接下来是人心之战。这一战,比沙场厮杀更为紧要。”

三日后,黎阳城外设起了十个粥棚。

时值深秋,河北已有寒意。从战场释放的战俘,以及周边村庄的贫民,排成长队领取热粥和干粮。隋军士卒维持秩序,并无呵斥鞭打之举。

一个老农捧着粥碗,手有些颤抖。他偷眼看向那些隋军,见他们甲胄鲜明,却并不凶恶,反而有人帮老人端碗。

“老人家,慢些喝,还有。”一个年轻士卒笑道。

老农嚅嗫着问:“军爷,这…这真是给咱们吃的?”

“当然。李大将军有令,凡受灾百姓,每日可来领粥。”士卒道,“等官府丈量完田地,还会给大家分地。”

“分地?”老农眼睛一亮。

“对,陛下推行的均田制。按丁口分田,永为已业,只纳定额田赋。”

周围百姓都竖起耳朵听着,议论声渐起。

“真的假的?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我听说在河南那边已经实行了,千真万确!”

“那窦王…窦建德从前也说分田,可后来…”

“窦建德那是贼寇,这可是大隋天子诏令!”

人群中,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汉子默默听着。他叫刘三,本是窦建德麾下一名队正,在黎阳之战中被俘。按惯例,他这种军官是要被处斩的,可隋军只是关了他三日,今日竟也放了出来,还给了一袋干粮。

刘三捧着干粮,心中五味杂陈。他家在洛州,有老母妻儿。从军是为了一口饭吃,可这些年东征西讨,也没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如今成了战俘,本以为必死无疑,却…

“刘队正?”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三回头,见是昔日同袍赵五,也是刚被释放的。

“你也…”刘三苦笑。

赵五压低声音:“我听说,李大将军要任用河北人为官。”

“什么?”

“真的。我有个远房表亲在隋军当文书,他说大将军已向洛阳上表,请求选拔河北士子充实州县。”

刘三沉默片刻,忽然道:“赵五,你说…咱们还能回家吗?”

“能,怎么不能?”赵五道,“李大将军说了,愿意回乡的发给路费。我想好了,回去种地。要是真能分田,总比刀头舔血强。”

刘三望向远处的中军大帐,帐前“李”字大旗在秋风中飘扬。他忽然单膝跪地,朝着大帐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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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队正,你这是…”

“李大将军不杀之恩,刘三记下了。”刘三起身,眼中已含泪光,“从今往后,我只愿做个安分百姓。”

这样的场景,在黎阳城外各处上演。

李靖站在营中了望台上,看着那些领粥的百姓,看着跪地叩拜的战俘,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大将军,”张公谨在一旁感叹,“您这一手,真是高明。”

“不是高明,是应该。”李靖道,“陛下常教导我们,为将者不仅要会打仗,更要懂治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河北经年战乱,百姓渴望安定。我们给他们安定,他们就会支持我们。”

“可窦建德还没抓到…”

“他会自己出来的。”李靖微微一笑,“传令,让那些释放的战俘把消息带回去。就说大隋天子仁德,既往不咎,只要放下兵器,一律赦免。”

“若窦建德的死忠部将不降呢?”

“那就怪不得我们了。”李靖眼神转冷,“顽固不化者,雷霆击之。但要记住,打击面要小,只诛首恶,不累无辜。”

命令传下后,河北局势开始微妙变化。

首先是洛州。窦建德残部退守此处,尚有兵马三万。但军心已乱,每日都有士卒逃亡。守将曹湛是窦建德心腹,下令严惩逃兵,却引发更大不满。

十月初八夜,洛州城中发生兵变。

一群河北籍士卒打开城门,引隋军入城。秦琼率五千精骑趁夜杀入,曹湛在乱军中被杀。天明时分,洛州城头已换上隋字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