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塞北之上

送走唐邕后,高景安向着城头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一路行至军营,入目之景让他心头再无半分迟疑。

校场上摆满了伤兵的担架,哀嚎声此起彼伏,血污浸染了地面,往日精锐的北齐士卒此刻或躺或坐,个个面色灰败,连眼中的战意都已淡去大半。

他走到亲卫营旁,看着帐下熟悉的面孔少了大半,几个幸存的亲卫见他过来,勉强撑着行礼,断臂裹着的布条还在渗血。

高景安望着眼前的惨状,重重叹了口气,唐邕的话再度在耳边回响,守胜无功,城破身死。他攥紧了腰间佩剑,心底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另一边,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尽数化为决绝。

恒州平城,北齐北境第一重镇,朔风裹着寒沙拍击衙署檐角,天地间漫着刺骨的边地肃杀。

段韶立在堂中,手持圣旨凝睇半晌,眉头紧蹙,面露难色,指节因攥紧锦帛微微泛白。

身旁朔州刺史侯莫陈相瞧着他这般模样,上前一步沉声问询:“平原王,何事令您这般唉声叹气?”

段韶闻言,重重一叹,语声沉郁:“哎,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说罢,他抬手将高洋的圣旨递予侯莫陈相。侯莫陈相接过展开细看,不过数行,便眉头陡皱,眸底凝起沉郁的寒色。

圣旨之上,赫然是齐主高洋的敕令:命段韶即刻调六州精锐南下,驰援平阳、晋阳一带的齐军,全力阻击西魏宇文泰的东进之师。

侯莫陈相阅毕,眸光骤凝,似猛然勘破了关节,抬眼对段韶道:“这宇文泰竟敢悍然东进,想来近日突厥木杆可汗阿史那俟斤犯我北境,定是与他的东进之计有所勾连!”

段韶闻言,沉沉颔首,眼底最后一丝疑虑尽散,只剩凛然的凝重:“此前我心中尚有几分揣度,如今看来,定然是宇文泰暗中策动了突厥木杆可汗阿史那俟斤,令其犯我边境牵制我军,他才敢毫无顾忌地率兵来犯我大齐!”

侯莫陈相眉头未展,沉声直言顾虑:“可眼下突厥阿史那俟斤亲率三万铁骑,在恒、云、朔三州边境轮番袭扰。

烧杀劫掠无一日安宁,我军本就以守北境为要务,这般贸然抽调兵力南下,北防线势必空虚,岂不是让突厥人有机可乘?”

段韶心中何尝不明白其中利害。他身为六州大都督,本就专司北境防御,这北地的山川险隘、兵力布防,无一刻不刻在他心头。

近一年多来,高洋行事愈发荒悖无常,朝堂之上重臣动辄被诛,这般光景,竟让他心底渐渐生了失望,便索性懒理朝中纷扰。

他主动揽下北境防御的差事,一来是想离那朝堂漩涡远些,二来也是为明哲保身,终究。

他与高洋尚有沾亲带故的情分,不至于被无端猜忌,只是今日这道圣旨,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