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叫季大姐来找我。”楚梓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重新埋首于那片文件的海洋之中,仿佛刚才的短暂交流只是一次幻觉。
黄娟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指挥部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上时钟单调的滴答声,记录着这个不眠之夜。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线透过办公室布满灰尘的窗户,勉强驱散了室内的昏暗。桌上的台灯依旧亮着,在晨曦中显得苍白无力。
楚梓荀趴在桌上,头枕着自己交叠的双臂,睡得很沉。他身上的作战服皱巴巴的,半边脸颊被胳膊压出了深深的印子,乱糟糟的头发下,眼底的青黑即便在睡梦中也未曾散去。他的呼吸均匀而沉重,这是身体在极度透支后发出的无声抗议。
“笃、笃、笃。”
三声轻缓而有节制的敲门声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楚梓荀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瞬间就从沉睡中惊醒。他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眼神在睁眼的刹那便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的血丝比昨晚更加骇人。他迅速直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又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请进。”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门被轻轻推开,黄娟侧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蔼的中年妇女。
“楚老师,醒了?”黄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季月梅,季大姐。”
楚梓荀连忙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还黑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扶住桌沿,稳了稳身形,脸上已经挂上了温和的笑容:“季大姐,您好。我是楚梓荀。”
季月梅快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脸上带着朴实而热情的笑容。她的目光在楚梓荀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关切。
“楚……楚先生,您好您好。”季月梅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黄医生跟我说了您的情况,我这一大早的就过来,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没有,快请坐。”楚梓荀绕过桌子,拉开两把椅子,“黄医生,你也坐。”
三人坐下后,办公室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沉默。季月梅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他比黄医生描述的还要年轻,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沉稳和疲惫,又让他显得格外成熟。
“季大姐,”楚梓荀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给自己和黄娟各倒了一杯热水,然后给季月梅也递上一杯,“听黄医生说,您以前是民政局的干部,还在社区做过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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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一提到工作,季月梅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脸上的局促也消散了不少,“退休前在民政局干了大半辈子,主要就是跟人打交道。后来退了休闲不住,就在社区当个志愿者,调解调解邻里纠纷,组织组织活动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您见笑了。”
“哪里,”楚梓荀诚恳地说道,“越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越考验人的耐心和能力。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百废待兴,我们最缺的就是像您这样有经验、有威望的老同志。”
季月梅被这顶“高帽子”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什么老同志不老同志的,我就是个闲不住的老婆子。看你们这么忙,我也想搭把手,出份力。”
楚梓荀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中一动。他知道,自己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不是冲锋陷阵的战士,而是能够稳定人心、梳理秩序的基石。
“季大姐,不瞒您说,我们现在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楚梓荀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赤虎帮虽然被打跑了,但铜仁城里的秩序还没建立起来。老百姓对我们不了解,心里有顾虑。我们需要尽快建立起一套临时的管理体系,登记人口、安抚民心、分配物资……这些工作千头万绪,光靠我们这几个毛头小子,实在是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季月梅:“所以,我想请您出山,帮我一个忙。暂时负责平民的信息登记和档案管理工作。您看,可以吗?”
季月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她这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她看着楚梓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容拒绝的信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波澜。片刻后,她放下水杯,脸上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楚先生,您信得过我,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好说的?干!”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铿锵有力,“不就是登记造册么?我闭着眼睛都能干!您就放心吧,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楚梓荀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那就太感谢您了,季大姐。”他真心实意地说道。
“别客气,”季月梅笑着摆摆手,“那我现在就去干活?您先告诉我,从哪儿开始?”
楚梓荀看了看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又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疲惫的黄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不急,”他说,“我们先去吃顿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张破旧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文件和地图。与会的每个人都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一种大战之后的亢奋与期待。
“我说楚老师,您这是不是有点官僚主义了?”黄娟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地调侃道,“咱们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您还有闲心把我们全召集起来开会?有这时间,我都能多缝几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