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进了天津冬日清冷的早晨。
去蓟县的一路都很顺利。和阿杰他们汇合,坐上大巴,吵闹的音乐,插科打诨,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楼宇逐渐变成覆雪的山峦。我试图融入这种热闹,大声说笑,心里那点阴霾似乎也被山间的冷空气吹散了些。
滑雪场人不少。换上笨重的雪具,在初级道上摔了几跤后,渐渐找到感觉。速度带来的刺激,冷风刮过脸颊的刺痛,还有朋友们的大呼小叫,确实能让人暂时忘掉烦恼。我们一直玩到天色擦黑,才筋疲力尽地回到预订的农家院。
晚饭是热闹的烧烤和啤酒。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高涨。阿杰搂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安哥,最近咋样?看你朋友圈都没啥动静,被你那个漂亮后妈管得挺严?”
旁边一个朋友起哄:“就是,沈安你小子可以啊,后妈跟姐姐似的,还那么关心你,福气不浅!”
“福气?”我灌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苦涩,“你们懂个屁。”
“咋了?对你不好?”
“好,好得让人害怕。”我盯着跳跃的炭火,声音有些发沉,“那种……你喘口气她都要分析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喘,你皱个眉她就能想到是不是要离开她的那种好。”
朋友们安静了一瞬。阿杰拍了拍我的背:“听着是有点……那啥。不过,好歹是家人,关心则乱嘛。总比不闻不问强。”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柚溪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餐桌。两副碗筷,中间摆着一盘没动过的饺子。配文:“饺子给你留着。”
时间是十分钟前。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那点因为酒精和热闹而升起的温度,一点点凉了下去。想象着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对着两副碗筷和冷掉的食物,心里忽然堵得难受。那是一种混合着内疚、烦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的感觉。就像乙一笔下那些孤独的角色,即使身处险境,心底仍有一丝对联结的渴望。
“怎么了?你后妈?”阿杰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啧,还给你留饭呢。挺惦记你啊。”
我没说话,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但那张照片,却像烙在了脑海里。
晚上,我们几个人挤在一个大炕上。鼾声很快响起,我却毫无睡意。农家院的窗户不隔音,能听到外面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偶尔有夜鸟的怪叫。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心底的不安。
我又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那条微信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手指动了动,想回复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几乎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又停了。最终,她只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简单的月亮表情。却让我盯着看了很久。它代表什么?晚安?还是像她一样,在寂静的夜晚,独自散发着清冷又固执的光?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试图入睡。但那个月亮表情,和那张空荡餐桌的照片,交替在我眼前浮现。
半夜,我被一阵急促的震动惊醒。是手机在枕头下疯狂地震动。摸出来一看,是柚溪的电话。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半。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我拿着手机走到屋外寒冷的院子里,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喘息声,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柚溪?”我的心提了起来,“你怎么了?”
“安……安安……”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巨大的恐慌,“家里……家里进人了……我听到声音……在撬门……我好害怕……”
我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你报警了吗?!”
“没……没有……我躲在衣柜里……不敢动……手机快没电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安安……我怕……我怕他找到我……我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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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好!别出声!我马上报警!”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说,一边用另一部手机查找天津那边的报警电话。蓟县离市区一百多公里,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要……不要挂电话……”她哀求道,声音里是全然的依赖和恐惧,“求你……跟我说话……我害怕……”
“好,我不挂。”我快速拨通了110,语速飞快地向接线员说明了地址和情况。挂断报警电话后,我对着听筒那边的柚溪说:“警察马上就到。你躲好,别怕。告诉我,你现在能听到什么?”
“好像……没声音了……”她小声说,喘息稍微平复了一点,“刚才……有撬锁的声音……还有脚步声……现在……好像走了?”
“可能是听到你打电话,或者看到什么,跑了。”我分析着,心却悬着,“警察很快,你再坚持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很久没说话,只有细微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安安……”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
“闭嘴!”我粗暴地打断她,心脏因为后怕和一种莫名的愤怒而狂跳,“你不会有事!警察马上就到!别胡说八道!”
“……对不起。”她低低地说,然后又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我站在冰冷的院子里,听着电话那头死寂般的沉默,和偶尔传来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呼吸。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就在我几乎要崩溃的时候,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警察来了!”我立刻说。
“嗯……我听到了……”柚溪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劫后余生的那种释放,“他们……他们在敲门……”
“去开门!快!”
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她从衣柜里出来。然后是开门声,模糊的对话声。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再次清晰传来,带着疲惫和一丝放松:“警察来了……检查过了,门锁有被撬的痕迹,但人好像跑了……他们正在做笔录……”
我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事了……没事就好。”我重复着,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安安……”她叫我的名字,带着浓浓的鼻音,“谢谢你……谢谢你没挂电话……”
“你……”我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责备她为什么不早点报警?质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此刻都被一种巨大的庆幸和后怕淹没。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你……注意安全,配合警察。我……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嗯。”她应道,停顿了一下,轻声说,“你那边……冷吗?”
我这才感觉到刺骨的寒意,打了个哆嗦:“……有点。”